于是我对边尚说：“你听。”

他肯定在听，但我还是想说——“你听”。

这样他再听，就好像是我分享给他的，他听的时候就会想起我。就会想起我说——“你听”。

你听，琴声在身后，雨声在身前。

你听，琴声咪法梭，雨声滴答滴。

你听，你听，除了琴声、雨声，你是否听见，我的声音？

雨珠如幕，一切都是潮湿的。

我的喉咙也是潮湿的。

潮湿的喉咙发出的声音是不是也是潮湿的？潮湿的，所以一发出就融进雨里。它融进了雨里，所以边尚听不到。

他听不到，所以他不看我。

他看雨，看屋檐下的雨，看雨流过的街。他什么都看，他不看我。

身后的琴声停止了，楼上的琴声开始了。

楼上传来手风琴的声音，也许是授课的老师，也许是练习的学生。

这位老师或者学生，会拉什么呢？

我猜想着，些许期待着，直到《友谊地久天长》的前奏响起。

悠长的前奏，漫长的前奏，反复奏响的——前奏。

这个人一定是学生，因为他琴技一点也不好。他卡在了第一段，于是反复奏响着第一段。第一段，唱词是——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还记得吗？

那首《友谊地久天长》？

那首小提琴和钢琴一起奏响的《友谊地久天长》？

我不想往旁边看的，我一点也不想，但我的头不受我的控制，它偏要往旁边转去。

于是我看到边尚。

我看到边尚的侧脸，看到即使是侧脸，也能看出他此刻的震惊，能看出他有多失态、多受触动。

我不用看到他的正脸，他的侧脸就已经告诉我——他还记得。

甚至他不用看向我，不用透过我，他已经看向了远处，看向了一个早就不存在的人。

心中怀想，岂能相忘？

地久天长。

我闭上眼。

我转身。

“这琴拉得这么好听，在楼下听怎么够呢？我们还是进去听吧？我们进去，我们上楼，我们坐到他对面听！边总您说呢？您看起来挺喜欢听的，走啊！进去啊！您怎么不走啊？”

边尚的表情是哀戚的，即使他因为我发出的声音把脸转向了我，他的眼里也没有我。

旧日的影子如此强大，或许根本不需要什么替身，只需要一段琴音，一段记忆，就能轻易将他拉扯进去，使他看不到当下任何具体的物和人。

这样的他，又怎么可能真正地看到别人呢？

所谓的看到，不过是一次中场休息，一个因愧疚而引发的闪神。

既然不能看到，那又何谈爱上？

我做的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没有意义。

因为没有结果，所以没有意义。

我决绝地朝屋里走去，我的脚即将跨过门槛，一只手拉住了我，紧紧地拉住了我。

我没能进去，也没能上楼。

手的主人拉着我，撑着伞，我们就这样踩进雨里。

雨真大啊，再大的伞也挡不住这样的雨，何况伞下的两个人离得那么远。远得好像他们之间有一条银河，一条王母划下的银河。

可我跟他又不是七仙女跟董永。

而且我讨厌董永，我讨厌一切用强迫手段迫使他人留在身边的人。

爱情如果不能平等，那就不是爱情。

是欺骗，是诱导，是压迫，是剥削，是算计，是自私的占有，是权力的游戏。

所以说到底，我根本就不爱边尚嘛。

我不爱他，因为我欺骗，我诱导，我算计，我想自私地占有。

而他是否爱我，这也不重要。

因为他压迫，他剥削，他是权力的拥有者。即使他说爱我，那也只能说明他要跟我玩一场权力的游戏。

现在，游戏开始了。

黑色迈巴赫划开雨幕，一路碾破水洼，停在路的尽头。

边尚拉着我，与其说拉，不如说拽。他把我拽到车边，车门早已打开，我被推了进去，他也很快坐了进来。

他坐进来，再次拽住我。

我明明没有反抗，他却搞得好像我在剧烈反抗一样。

他一点也不了解我。

他不了解我，所以他不知道——我根本就不会反抗。

我不会反抗。

我这个人最识时务，我欺软怕硬，能屈能伸，膝下没有黄金，所以跪得干脆，我从来都是嘴上厉害，我什么时候反抗过呢？

没有，从来没有。

不，有的。

我反抗过。

为此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惨痛到我从此洗心革面，再也不反抗。

无论命运载我驶向何方，我都不反抗。

无论生活怎样扇我耳光，我都不反抗。

无论世界待我多么不公，我都不反抗。

看，我一点儿也不会反抗。

所以——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