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开了，外面更暗了。

安南是座山城，即使修了高速路，还是弯多。

大巴不停地绕弯，外面除了黑还是黑。黑黑的天，黑黑的山，黑黑的树，一切隐在黑暗中。如同行程的尽头，隐在黑暗中，让我莫名感到危险。

不要想，不要想。

我再次闭上眼，告诉自己：不要想。

到达安南是晚上八点。

安南果然大变样了，从车站出来，我一时找不准自己是在哪里。路边有摩的揽客，见人就问：“摩的坐不？”

小城坐摩的是比出租更快捷也更实惠的选择，而且坐摩的可以吹冷风。我头晕脑胀的，急需冷风让我清醒一下。

在一众揽客的摩的中，我选了辆顺眼的，报上地址。

地址是王丽写在纸上的地址，安南的房子早就卖了，这个地址，应该米悦家。

米悦——我现在也许应该叫她嫂子。

摩的在一栋自建房前停下。

自建房一共五层，一楼二楼都亮着灯。一楼的围墙比我高半个头，我看不到里面。

大门就在几步远的地方，我走过去敲门。

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谁？”

好像是王娜的声音？

我试探地喊了声：“娜娜？”

门里的人惊呼一声，随即大门打开。门后，王娜脸色苍白，眼圈通红，眼里蓄泪，看见我，她破天荒地、没有任何别扭和勉强地喊了一声：“二姐！”

不对劲！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怎么了？”

“爸……哥……”她语无伦次，眼泪也滚了下来。

“他们怎么了？！”我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拔高。

“他们都被抓起来了！”

抓起来了？为什么？

不远处传来动静，我抬头，看到拄着拐杖憔悴了好多的王丽。

王丽身旁是脸上泪迹未干，眼神躲闪的米悦。还有一位满面愁容、不断用围裙擦手的中年妇人，是米悦的母亲。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她们的脸，还差两个人。

“妈和王志呢？”我问。

“跟米家成去派出所送东西去了”王丽靠着墙，声音虚弱地解释。

米家成是米悦的哥哥。

我点点头：“进去说。”

一番交流，我终于搞清楚了状况。

原来婚礼当晚，王强喝了酒，被一群人拉着玩牌。

本来玩牌也没什么，但他们赌了钱。

起初只是小打小闹，后来不知是酒精上头还是王强那点被压抑许久的赌瘾又犯了，牌局越玩越大，最后竟然玩到了一盘几千块的输赢。

他们在屋里赌得昏天暗地，也不知道谁报了警，说有人聚众赌博。警察直接冲了进来，把参与赌钱的几个人一窝端，全带走了。

王强作为主要参与者，赌资数额又大，情况最是严重。

至于王大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王大国也喝了酒，他好些天没沾酒，赶上儿子结婚，心里高兴，很快把自己灌得大醉。

他去上厕所，不知道怎么就在厕所跟人打了起来，把人都打进了医院。他反倒没什么事，最后因为寻衅滋事、故意伤害被拘留了。

现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位，家属已经好几次找上门，要求赔偿医药费误工费，杨会娟手里那点积蓄全填了进去。

至于王强那边，人拘着，说是涉案赌资太大，如果凑不够罚款或是追究到底，说不定真要坐牢。

听完，我忽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

多年之前发生过的事情再次发生，真的好像假的一样。或者这就是当年，时间没有过去，还停留在王大国撞人要赔偿、王强赌钱要还债的时候。

不然，为什么这一切如此雷同？

就算是写剧本，也不能把一样的事再写一遍吧？

太没有逻辑可言了。

“那怎么不告诉我？”我哑着声音问，“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王丽别开脸，王娜低下头咬着嘴唇，米悦和她母亲更是缩在角落，一副不知道该不该掺和的模样。

半晌，王丽才叹了口气：“妈不让说。”

不让说？

我看向王丽，她又别开了脸。再看王娜，王娜飞快抬眼，看见我在看她，又飞快垂下。

我用力捏了捏发胀的额头：“不让说就不说吗？这种事情，你们就瞒着我一个？”

终于，王娜开口了：“二姐，你这几天没回家的事，妈都知道了……是王志说的不是我说的！我都跟他说了别说，他还是一股脑都说了，一点都靠不住！”

我愣了一下。

所以这就是不跟我说的原因？因为我没有回家，也没有说明原因，就把我隔绝在外，认为我无法分担，或者……不配分担？

我松开捏住额头的手，只觉得全身上下都轻飘飘的，我吐出的话也是轻飘飘的。

我轻飘飘地回：“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大门发出响动，被人从外面推开。

先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眉眼与米悦有几分相似，是米家成。我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杨会娟的脸隐了一半在门的阴影处，亮处的脸异常苍老——皮肤松弛地耷拉着，眼袋深重，嘴角也无力地向下撇。

她之前有这么老吗？我赫然一惊。

她今年五十六，并不能算老，可她看着，已经这么老了。

杨会娟抬眼，她也看到了我。

她的表情很淡，没有太多惊讶，像是并不意外看到我。但看到我，她也没有多高兴。她扯动嘴角，对我疲惫地笑了笑：“你来了。”

倒是她旁边的王志，乍一见我，猛地一缩头，见两边无处可躲，才声如蚊呐地叫我一声：“二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