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停留在这里的，就像十年前，哪怕付出任何代价，我不会停留在这里的。
八年前存的号码，如今依旧能拨通。
拨通后，吴友美的声音传了过来：“乖乖！王暮云？”
“是我。”
“哇！我当年是说过有事再找我，但你现在真的找我，我又想撤回那句话了。”
我自嘲地笑笑：“放心，这次的律师费会足额付给你的。”
“咳咳，”电话那头传来两声咳嗽，“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是这个意思。”我认真回她。
“行吧！这次是什么事？”
吴友美的方案和建议很快给了出来。
如我所料，王大国的事很好解决，关键就在谅解书。有了谅解书，一切都不是问题。
王强就更不必说了，他那边已经算是解决了，但如果想不留案底，还是需要再操作一下。
“这样，明天我过来一趟，有些事还得我亲自跑一趟才行。”吴友美跟我讨论完，做出决定。
“你不忙？”我问她。
她又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哈哈！这不最近休假嘛！我出个远门也给自己赚点零花钱不是？唉，日子不好过啊！”
我懂了，“钱我会转你私账的。”
“okok！明天见！”
吴友美也是景山人，她确实在休假，休假回了趟老家，正好接到我的电话，因此第二天就从景山开车过来了。
她上午十点到，阳光正好。
她戴着墨镜下了车，看到我，墨镜往头上一推，表情十分夸张地拍了拍我的肩。
“小姑娘，这些年过得挺差啊！瞧你这瘦胳膊瘦腿，比八年前还瘦！说！你是不是故意减肥了？”
吴友美还是老样子，一头发尾翘起的短发，藏青色的西装，黑皮鞋加黑公文包，只要不说话，任谁看都是相当专业的律师。
说话就完了，嘴里跟跑火车似的，东说一句西说一句，一通扯完，什么有用的你都听不到。但她却能得到所有她想知道的，可能这也是她的专业之处？
我不知道。
只知道当年申请法律援助，被分到她时，还以为一切都要完了，没想到最后她力挽狂澜，硬是把人弄了出来。也是这样，我一直保存她的号码至今。
不希望能用到，但哪天如果需要，她是最好的人选。
吴友美逗完我就开始办正事。
我们先是去派出所了解了王大国和王强的立案情况，吴友美核实完王大国那边伤者的伤情鉴定结果，冲我点点头。
出了派出所，吴友美却又摇头：“你爸这情况，好解决又不好解决，事不大，但伤者家属那边看起来不像是善茬，怕是要狮子大开口，你做好心理准备。”
“你觉得他们会加价？”
“一个面部软组织的轻微伤就敢要求赔偿二十万，我们现在上门要谅解书，你觉得他们会不加价？”
会，一定会，如果是我，我也会。
现实也确如吴友美所料，等我们找到伤者家里，一开始家里还只是他妻子在，他妻子一个电话，呼啦啦来了一群人。
一群人七嘴八舌，中心思想无外乎是：谅解可以，加钱！
至于加多少，他们又七嘴八舌，扯来扯去，扯了大半个小时，扯到他们都饿了，才统一出一个答案：五十万！
五十万，是我给得起的价钱。
但五十万，不是值得给的价钱。如果我痛快地答应，说不定他们又要涨价。
我看吴友美一眼，吴友美会意。
笔记本往桌面上一搁，吴友美大嗓门一亮：“大家听我说！我们先不着急说总数，解决问题需要诚意，也需要依据。根据《民法典》和人身赔偿的司法解释……”
“谁要听你扯这些文绉绉的解释！”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我仔细辨认，找到个矮个子的男人。就是他，刚才说加钱最大声的是他，后来把价钱抬到五十万的也是他。
我锁定他，问：“你是伤者什么人？”
人群让开一道口子，矮个子男人没了人群掩护，看起来有些惊慌：“我——你管我什么人！”
“刘老三？”
有人认出他：“你又不是我们陈家的人，你来凑什么热闹？”
被叫刘老三的矮个子男人脖子一缩：“我……我是他邻居！我怎么不能来了！”
“一栋楼的都不是！还邻居！”
既然是邻居，我接过话茬：“原来不是陈家的人，不是陈家人，这么打断我律师的话，不太好吧？万一我们因为你谈崩了，赔偿没了，你来给吗？”
“赔偿没了？”
伤者妻子一时没明白我的意思，她不解地问我：“你来难道不是要谅解书的吗？”
话已至此，我也懒得跟他们继续掰扯：“我当然是来要谅解书的，但你们开口就是五十万，五十万我可给不起！
“没有谅解书，我爸肯定是出不来的，到时候是缓刑还是坐牢，总归跑不掉。既然跑不掉，那赔不赔偿也没什么意义。
“就算法院最后判下来了，你们能拿到的赔偿顶破天也不过三五万，三五万和五十万，是人都知道怎么选吧？
“大不了让我爸坐几年牢算了，反正他在外面也是天天喝酒不干正事，坐几年牢说不定身体都好了！”
话说完，人群立马炸开了锅。
“三五万？你打发叫花子呢！”
“坐牢？坐牢就不用赔钱了吗？想得美！”
“也没说不赔吧？不是说赔吗？”
“说就赔三五万！有这么当女儿的吗！宁愿让她爹去坐牢都不赔钱，我看钱才是她爹！”
钱确实是我爹，钱不仅是我爹还是我祖宗，是我祖宗十八代。钱能让我活下去，我爹能吗？
明显不能。
他只是为我的生命贡献了一颗精子，此后的人生，他缺席十八年。十八年，找我的不是他，找到我后，管我的人也不是他。
整个家，完全是杨会娟在撑着。如果不是杨会娟一心想要一家人在一起，一心团圆，这个家也许早就分崩离析。
人群吵嚷，我的心却像抹去了尘埃，明镜一般——难道这就是杨会娟的真正用意？
不管王大国，不是真的不管，而是他这样，不如不管。
不如让他去坐牢，让他进去改造，让他在里面过几年清心寡欲的日子，出来后，再重新做人。
如果是这样，我还需要继续要谅解书吗？
吴友美合上笔记本，声音不大，却带得人群一静。
人群静了，她开口了：“陈太太，我当事人表达的意思很清楚，解决问题的前提是双方的诚意，以及合乎法律与情理的方案。
“五十万的赔偿要求，远超法定标准和本地实际情况，我们无法接受。
“如果无法达成谅解，那么我们将尊重并服从法律的判决。届时，能支持多少赔偿，法官自有公断。”
人群更静了，我扫眼人群，开始犹豫——如果杨会娟是那个意思，我还需要继续吗？
吴友美的声音还在继续：“当然，我们更希望事情能圆满解决。但前提是，需要一个能真正代表陈家、并且讲道理的人来谈。”
“谈！我们谈！”
是伤者妻子。
她看了看周围的陈家人，尤其不是陈家人的刘老三，又看了看吴友美和我，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往前一步：“你们说，能赔多少？总不能真就三五万吧？我男人还在医院躺着呢！”
吴友美看向我，我的头还是点了下去。
已经走到这一步，不继续，等着被这群人打吗？
吴友美重新打开笔记本：“具体数额，我们可以基于实际发生的医疗费、误工费、营养费等项目详细计算。
“当然，也会考虑到你们家的实际困难，给予一定的人文关怀补偿。但这一切，都需要在合情、合理、合法的框架内进行，而且……”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我们必须和能当家做主的人谈，你懂的，有些不必要的干扰和误会……”
“你们都先回去吧！这事我自己跟她们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