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我不告诉她，她也会自己找到不是吗？只是，你应该也不想太晚听到这个消息吧？”

“……”

沉默的风吹过沉默的我。

很多事情是有时效性的，早知道和晚知道，结果天差地别。阮素清的消息，我知道的是早还是晚呢？

我暂时还没有答案。

电话那头，赛倩“当当”敲了两下琴键。

“你要说什么？”我问她。

“为我送别吧。”她说着，却弹起《秦王破阵曲》。

哪有人用这首曲子送别的？也没有人会用钢琴弹这首曲子，赛倩，她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弹完，她问我：“怎么样？好听吗？”

我默了默，回她：“好听是好听，只是——你这是让我送别吗？你这是让我送你去干架吧！”

“哈哈哈哈……”

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大笑，她的笑声中也带着破阵曲的肃杀。得，真的是要去干架。

“最后，祝我一路顺风吧。”

“嗯，祝你得偿所愿。”

“你也是。”

“谢谢。”

“不客气。”

电话挂断，公交车也遥遥地来了。

回到家，家门口又出现了熟悉的垃圾袋，不过这次只有一袋。

打开门，客厅齐整整坐着七个人，加上米悦的七个人。他们七个人齐刷刷看向我，连背对我坐着的王娜王志也扭头看向我。

他们看向我，他们沉默地邀请我。

原来他们一起坐在客厅是在等我。

只是，他们等我做什么呢？审判我？还是告知我？

“小雨……”

最后是杨会娟打破了沉默：“过来吧。”

我走过去，旁边的王丽让出位置，位于她和杨会娟之间的位置。我看了眼，没有坐。我捡了个小板凳在王娜旁边坐了。

杨会娟看我一眼，然后看向王大国。

看来是要让一家之主发话了。

但王大国没有看向我，或者说他没有专门看向我，他扫视一圈，最后目光在正前方定下，他还郑重其事拍了下掌。

“我跟你们妈决定了，我们决定回安南！”

除了我，没有一个人惊讶，就连王娜王志也只是无声地鼓了鼓嘴。

所以不是审判，是告知我。

告知我——回安南。

我站起来：“知道了，什么时候走？”

“明天！”王大国扬了下手，“所以今晚大家辛苦一下！也没啥好收拾的，安南那边东西都是现成的，米悦她家哎哟……”

杨会娟肘击了王大国一下，王大国揉着胳膊，不解地问她：“咋啦？”

杨会娟只是摇头。

我看着他们，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回安南——是不是不包括我？”

王大国的目光嗖地甩向我，又嗖地跳到了别处。其他人或看天或看地，或看膝盖或看手，就是不看我。

只有杨会娟，她无声地对上我的视线，对我点头。

“小雨，你留下。”

“为什么？”

我一定是被边尚传染了，我明明决定不再问为什么，可我现在又问起了为什么。

杨会娟嘴角浮起一抹柔柔的笑，一抹温柔却又无奈的笑。她的笑是干涩，是苦涩的，她看向我的眼神也是干涩的，是苦涩的。

她开口，她的声音也是干涩的，是苦涩的。

“因为小雨，你属于这里，你属于大城市，你会在这里生活得很好。

“我们不行。我跟你爸得回安南，那里才是我们的根。丽丽也得回安南，那里也是她的根。至于娜娜跟小志，他们以后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或者也留在安南。

“但小雨，你不属于安南。”

“我知道了。”

我点头，以表示我知道了。

我开口，以表示我知道了。

我转身，以表示我知道了。

我离开，以表示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以表示——我知道了。

可是妈妈，你知道吗？没有人天然地属于哪里，没有人天然地不属于哪里。

人是可以流动的，可以今天属于这里，明天属于那里。

你说我属于临海，属于大城市，你说我不属于安南，可是我今天属于临海，属于大城市，可能明天就属于安南，属于其他地方。

你不相信我的流动性，你拒绝了我的流动性，就因为我一开始不属于你。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我的眼睛看不到，耳朵却能听到。

我听到他们收拾行李的声音。

有好多事情我都没问。

王娜王志回去上学，转学办好了吗？这边的学校怎么说？那边的学校接收吗？回去要上哪个学校？快高考了，这么回去，会受影响吗？

王丽的腿怎么办？以后医院的复查就在安南做吗？跟康复师还要继续联系吗？回去后也有居委会帮忙介绍工作吗？以后会过得好吗？

王大国以后准备怎么办？他因为喝酒撞人被吊销了驾照，现在又因为喝酒闹出了事故，他回去后能找到事做吗？还是有人已经帮他安排？

杨会娟又打算怎么办？回去后，真的要住在米悦家里吗？她那么要强的人，一定住不长久吧？那以后怎么办？她会重新开她的小馆子吗？她有启动资金吗？她需要钱吗？

好多好多的事情，好多好多，我都没问。

我闭着眼，假装我睡着了，他们声音一点儿也不小，但我睡着了。

我睡着了，我什么也看不到。

我看不到也听不到。

我听不到他们一趟趟清出杂物，搬走行李，我听不到王娜的欲言又止，我听不到王丽的叹息，我听不到杨会娟那声轻轻的——

“小雨，我们走了。”

大门开了，大门关了。

我闭着眼，我看不到，我也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