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佩妮立刻捧着余下的那颗珍珠耳饰,万分羞愧地行了个屈膝礼:“对不起,少校女士……”
“没事,给我吧,”席如诗一摇头,从她手里拿起耳饰戴在另一边,自己整理了一下裙裾,利落地踩着珠光色高跟鞋向门边走去,朝着御前女官扬起下巴示意,“前面带路。”
“……是,”女官跟在她侧面领先半步,不疾不徐地行过挂有众多巨幅油画的回廊,脚下酒红色织金地毯柔软安静,“陛下刚刚才结束面见诸位大臣,还留在小书房里处置政务,让我直接带您从暗道去那边,不必有任何忌讳。”
席如诗闻言,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沉默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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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对而坐。
御前女官将温热的茶水倒好之后,行礼退出房间。
“许久不见,果然是长成大孩子了,”皇帝两鬓已然灰白,只有那双浅紫色的双眼仍旧是温和从容的模样,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这一套首饰刚送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很搭配你,真好看。”
席如诗却完全不吃他这一套怀柔政策,开门见山地问:“半个月前,远黛星系T21行星发生的那场贵族动乱,明明星盗势力只是中途路过,与军部意图镇压的起义罪犯并不相同,为什么还要坚持把他们全部收押?”
皇帝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没急着开口回复。
因为他知道席如诗后面还有别的话没说完。
“更重要的是,抓捕这股‘敌对势力’原本应该是一场错谬,为什么最后居然还算成了我所获军功的一部分?”
“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皇帝从容放下茶杯,目光依旧沉静,“远黛星系那边的军部?”
“是我自己翻看了通讯手令,”席如诗承认得很坦然,“那些人没告诉我是您的授意,他们确实想要担责。是我自己在手令落款看到了您的盖章。”
“很简单,我的孩子,眼下帝都军部改建过程中出现了不少阻力,”皇帝的态度也很直白,“你的老师傅珂元帅……或者还有我,都很需要你们这些年轻人留在这里发展,傅娴也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让她留在帝都军部,未来在你接替傅元帅的位置之后辅佐你的工作。边疆有大量的平民军官都等着建立功勋,你们没必要跟那些人去争晋升名额。”
“您知道我在意的不是晋升问题,”席如诗的声音里带了些压抑的怒火,“明明那队星盗跟我们帝国的内乱没有丝毫关系,为什么要把无辜的人也牵扯进来?我在战场上抓错了人,就应该把抓错的人放回去!”
皇帝看着她的眼神冷了一些:“那队星盗最后不是被你放走了吗?”
席如诗面上的神色一愣:“……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的孩子。不然你用死囚作为替换的方式为什么会那么顺利?”皇帝对她一笑,神色却并不是很高兴,“远黛星系最初作为‘监狱星’收押各类流放重犯才得以发展起来。那边军部的情况虽然没有帝都复杂,但其中世代遗留的所谓‘小贵族’势力盘根错节,统一处置只会引发大麻烦,分而化之才是正道。远黛星系当地跟你同龄的年轻贵族子弟也并不在少数,这个晋升的机会他们也想要。猜猜看有多少人盯着你、只等着你犯错?你对外的身份是平民,空有‘元帅学生’的头衔是不能与贵族直接抗衡的,要不是我的手令让他们把这件事强制变成‘军功’,你猜他们中的某些人会如何给当地军部施压,把你抓回来的那队星盗说成多么无辜的平民?届时当地舆论很容易被他们带动,你孤立无援,还能像现在一样平安回到帝都成为少校吗?”
席如诗的神色黯淡了下去:“但是,错了就是错了,这些人也绝不应该真的成为我的军功。”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抓着这些不放,而是要尽快站稳脚跟,”皇帝并不认同她的看法,“远在边疆,很多机会并不容易获得。你已经提前两年结束了学业,也对远星地区的各项生态和人文具备了基本的意识,这很好,正是需要大量历练、磨砺锋芒的时候。帝都最近几年将会有很多事情要发生,你绝无可能置之度外。”
席如诗垂下眼睛,沉默片刻:“……我还有一个疑问。”
“是什么?”
“T21行星上的这次叛乱……”席如诗抬起眼睛与皇帝对视,轻声问出口,“背后是您在推波助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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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席如诗并没能参加那场原本为她准备的晚宴。
面对着窃窃私语的人群,侍从官当场给出的解释是“席小姐患有虹膜病变,在参与战争之后不幸复发,目前尚未恢复到健康水平,皇帝特许她回家疗养,其他人的授衔仪式照常进行。”
于是纷乱复杂的猜测得以暂时平息。
宴会大厅一角,皇太子约书亚手持酒杯,望向皇帝的目光中带着点疑惑和探究,但很快就被周围的莺莺燕燕转移了视线,戴上了和蔼可亲的面具开始了新一轮社交活动。
飞梭从皇宫中缓缓驶离,载着已经换回日常服装的席如诗。
在她身前,傅娴身穿鹅黄色礼服裙的立体投影清晰可见:“呀!你的眼睛怎么……”
席如诗很警惕,先问了一句:“你还在皇宫?”
傅娴弯腰单手提了一下高跟鞋:“嗯,我躲出来问问你的情况。”
“没事,”席如诗抬手摸了一下缠裹着双眼的白色绷带,简短地应付了一句,“回去再说。”
傅娴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真的答应要留在帝都啦?”
“嗯,去情报处。”
“怎么去那儿了?不是说……”
“我主动要求的,”席如诗眉毛蹙了一下,声音有些疲倦,“……跟那个人,交换了些条件。”
“那……少校头衔呢?”
“没了。”
皇帝最终答应她把那一项成分复杂的“军功”悄无声息地抹除,但她要留在帝都军部参与后续的各类工作(不仅限于情报处的工作)、积攒更多资历才能重新升为少校。
“那我怎么办?”傅娴有些为难,“我不会要跟着你一起留下了吧?”
——她的志向可是去军工院当发明家啊!
“不会的,”席如诗单手支颐,指尖下意识挑着绷带,“我会尽力争取机会让你能够离开。”
“抱歉啊,小诗,”傅娴的声音里有点愧疚,“我也觉得我的自私是很不好的行为,但是我真的很不喜欢那些争斗,日后恐怕就要留你一个人在帝都了。”
“你没有错,阿娴,没必要为此感到负担,”席如诗打起精神,揉了揉自己被那套笨重饰品坠得发痛的耳垂,“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义务……并不需要别人牺牲梦想为代价来配合。”
傅娴有些感伤:“我感觉,自从我们长大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席如诗不免想起了一些别的人和事,被绷带遮挡的双眼察觉到了一点微弱的刺痛:“……是,有些人……好像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
“……”
“又或者,我原本就不该真正认同‘他’。”
傅娴意识到她好像话里有话,谨慎地保持了沉默。
半晌,通讯那边单手托腮的表妹主动重新跟她搭话,声音轻松了不少:“你日后去军工院研究出来成果,应该需要一个实际的地方落地应用吧?”
“当然,项目研究的最终目标就是投入实践啊,”一聊到自己的领域,傅娴非常自然地打开了话匣子,“我的研究恐怕得占用不少地方……毕竟是跟空间跃迁有关的,地盘越大越好,但是我担心军工院只能审批一个实验室给我,所以怎么设计才能达到充分利用,我还在思考呢。”
“思路别太局限了,”席如诗嘴角一弯,“我这边努努力,给你分派一个星系做研究,怎么样?”
“啊?”傅娴下意识脱口而出,“哪个星系?”
席如诗回复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从容和笃定,微微显露出几分日后在军部高居上位的风度:“远黛星系,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