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波动的机械音,最原始的发音方式。
敞开的胸腔,受损的发声系统、协调系统、信息处理系统、语言输出系统,让错乱的音节被怪异地重复了许多次。
“Fa……er……Fath……”
控制面板上排列的选项被一样样勾选。
似乎做出这种事的人很熟悉所有的设置。
“视觉传导系统重构细分类别搭建中。”
“整体框架的性能诊断与能源结构优化待确认。”
“是否需要为您重置记忆存储系统,并清空无关数据?”
“Fa……ther……”
那只手停顿一瞬,然后按下其中的一个选项。
正上方的匣体的四壁如花瓣般剥离,让其中的内容物落在等候着的机械臂的手中。
难以形容色彩的东西在试管中流动,以人类的语言很难说清楚它到底是什么状态、什么色调。
固态或液态,明亮或黯淡,金属或是非金属——它不停地在矛盾的形态间来回转换。
“这是来自于核心基库的常规提醒。”
站在远一些地方的女人轻声说。
“您调取的材料无法获得补充。”
“您即将使用金兰公司现存的唯一一管FH7。”
LV124城市群的底层,挂着恶俗的粉红色霓虹招牌的爱情旅店中,人类刚刚冲完澡。
这一天他和津尼娅逛遍了四分之一的主城区——仅限最下层空间,也从不经意的交谈中收获到了远超想象的重要资讯。
眼下他需要做的,就是顶住轻微的困意,等自己的同伴回来,然后同对方探讨一下新到手的信息。
爱笑的导游甚至为他介绍了一些更正经也更隐蔽些的长期住所。
对方什么都没问,只是促狭地眨一眨眼。
“就算不住在这里,你也可以随时找我。面对这样体贴又不找麻烦的雇主,我随时乐于为您提供高质量的服务。”
这个夜晚难得没有下雨。
自从他们降落在地表之后,风暴几乎承包了所有恒星沉入地平线之下的时段。帝国没有打算在这里安置常住人口,某种意义上而言相当合理。
最开始杜克开着窗,时不时望一眼拂动的窗帘。
可随着他通过智脑在光屏上检索内容的深入,男人很快便忘记了这件事。从前半夜到后半夜,他快速整理完一切能够公开获得的新世界医疗集团的资料。
直到咚的一声沉闷声响传来。
这一回灰翅真的落进屋内。
反手关闭大开的窗户,两双深灰色的眼睛看向躺在床上、面带困倦的人类。
“醒着?”
当杜克回望过来的瞬间,困意从男人的脸上消失了。
“你怎么回事?”
他一骨碌坐起身。
“发生了什么?!”
灰翅仍旧维持着异化状态。
破损的外骨骼肌被对方拎在手中,那些向来光亮的鳞片上带着深可见骨的断痕,好像有什么人用最锋利的工具,将它们从中间齐齐切成两截。
没有血液,一切腐蚀性的液体都被提前处理干净,看得出这具强悍的身躯修复能力很快。
“一点麻烦。”
对方回答。
“已经解决。”
人类光脚踩在地毯上,快速走到同伴的面前,想要更仔细地探查一下那些伤口,却被萨瓦利德后退避开。
“再等等。”
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灰翅看着面前的人。
“回来的路上我没留下任何可追踪线索,但现在你如果直接触碰,仍有一定的概率被渗出的血液所腐蚀。”
“我收回之前的判断。”
长长的鳞尾在空中甩动一下,灰翅就那样站在房间中央。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受损的鳞片自动脱落了几枚,并在原来的地方冒出一些浅色的新鳞。
萨瓦利德俯下身去,将那些带有个体生物特征的掉落物全部扫进空间压缩钮中。
“我不否认自己怀带着避免毁坏存留证物、而尽量不扩大战斗范围的心态,但人类也确实相当善于制造杀伤性武器。”
“你们铸造出的新刀,甚至能够切开我的表层防御。”
杜克没接话。
他还在望着那具身体。
觉察到人类的目光,萨瓦利德停顿片刻,然后让所有的鳞片隐没入体表之下。
目前他的身上没再带着开放性伤口了。
接着灰翅走近些,以完全赤裸的姿态,抬手碰了碰杜克的脸颊。
“不高兴?”
下一秒,萨瓦利德的手指被抓住。
对方慢慢地摸了摸能看出愈合肤色差的身体,然后将头挨在他的胸口。
“不是不高兴。”
杜克低声说。
他听见那和人类不同的、位于胸腔正中心的心脏跳动声。
“是非常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