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雪忍不住笑了一下。
凯尔的眼睛亮了,“原来你会笑啊~我刚才看你坐在这儿,绷着一张脸,还以为你是来讨债的。”
“我来找人。”穆雪没说谎,只是没说全。
“找人?”凯尔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伸到桌子底下,差点踢到她的脚,“那你找对地方了!这酒馆里坐着的,一半是种地的,一半是传闲话的,你坐一晚上,能把这方圆百里的事听个遍。”
穆雪又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
凯尔看着她笑,突然站起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穆雪被他吓了一跳。
“你太安静了,”凯尔宣布,“得让你热闹热闹!”
他转身走向酒馆中央那块空地。
有人在弹手风琴,琴声欢快,节奏明快,像春天融雪后奔流的溪水。
凯尔站在空地中央,打了个响指。
“来一曲!”
酒馆里顿时响起口哨声和鼓掌声,有人敲着桌子打节拍,有人举起酒杯跟着唱,万众瞩目的凯尔开始跟着节拍跳舞。
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舞,是踢踏舞。
他的靴子敲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有力的声响,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密密的,急急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他的身体跟着节奏摇摆,手臂张开,像是在拥抱整个酒馆的人。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笑容照得发亮。
酒馆里的人都在看他,有人跟着打拍子,有人站起来拍桌子。
凯尔跳着跳着,突然转向穆雪,伸出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来!”
酒馆里顿时起哄声一片。
穆雪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
她来这儿是打探情报的,不是来跳舞的!而且她不会跳这种舞,她会的只有杀人的节奏和拉弓的姿势。
但凯尔的手就伸在那儿,不收回,不催促,只是笑着看她。
那双绿色的眼睛亮得晃眼,像春天的麦浪,像雨后的新叶。
周围的人在起哄,手风琴的旋律推着她往前走。
穆雪喝酒壮胆,重重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酒馆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穆雪走到空地中央,站在凯尔对面,手足无措,脸色粉红,老实交代:“我不会跳。”
“没关系,”凯尔抓住穆雪的手,“跟着我。”
他的手掌很热,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干活磨出来的那种。
凯尔带着穆雪转了一个圈,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他干脆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自己扶住她的腰。
“听节奏,”凯尔低头看着穆雪,声音被音乐盖住大半,她只能看见他嘴唇在动,“咚,哒,咚咚哒——”
穆雪低头看他的脚。
“别看脚,”凯尔笑了一声,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听。”
穆雪闭上眼,静心倾听。
手风琴的旋律,鼓点的节拍,木地板被踩响的回声,还有凯尔的心跳,隔着一层衬衫,一下一下地传到她掌心。
她的脚动了一下,踩在空拍上。
“对了!”凯尔的声音带着惊喜。
穆雪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跟着他的步子转了大半个圈。
凯尔松开一只手,带着穆雪转出去,又拉回来,她轻纱的裙摆飞起来,扫过他的小腿。
周围的人在鼓掌,在笑,在跟着打拍子。
穆雪听见有人在喊“跳得好”,分不清是在夸凯尔还是在夸她。
凯尔又把她转了一圈,她头晕目眩,脚下乱了拍子,踩了他一脚。
“对不起!”穆雪赶紧收脚,道歉,一气呵成。
凯尔大笑,笑声盖过了音乐。
“没关系,”他说,“我学跳舞的时候,把我姐的脚踩肿了。”
穆雪忍不住笑了出来。
凯尔看着她的笑容,步子慢了一拍。
手风琴的旋律渐渐收尾,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凯尔带着她转完最后一个圈,稳稳地停住。
酒馆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穆雪喘着气,脸颊发烫,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她低头看着自己踩过的地方,木地板上全是她乱糟糟的脚印。
凯尔站在她对面,也喘着气,额头有薄薄的汗。
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点了火。
“你跳舞的样子,”他说,声音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像春天的风。”
穆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打趣道:“你喝多了吧。”
“我清醒得很,”凯尔也跟着笑,但那双眼睛没有移开,“清醒到记住你刚才笑的样子。”
穆雪脸一红,没接话。
她转身走回座位,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苹果酒,一口气喝完了。
凯尔跟过来,坐在她对面,没再说什么,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
酒馆里的人渐渐散了。
穆雪站起来,“我该走了。”
凯尔也站起来,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天还来吗?”最后他只问了这一句。
穆雪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明天要去西边。”
“哦~”他的声音低下去,但很快又提起来,“那你路上小心。西边的人规矩多,不如我们这儿自在~”
穆雪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的时候,她听见凯尔在身后喊了一声:“穆雪!”
穆雪停住,回头。
凯尔站在酒馆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绿色的眼睛还是亮得过分。
“你找的那个人,”他冲穆雪大喊,“会找到的!”
穆雪愣了一下。
凯尔咧嘴笑,又变回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
穆雪被他的笑容感染,也笑了,“谢谢。”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酒馆里传来手风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