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怪奉命留守、未曾出手相助的锦似程,因为这一切都是燕修延提前做好的安排,是他执意揽下所有凶险,只想护住冯家满门平安。
他们也没有怪燕修延给自己服下蒙汗药、以身涉险牵制羯国军队。
满心满眼,只剩无尽的自责与悔恨。
怪他们自己心思迟钝、警惕心不足,始终没能看透羯国包藏祸心的阴谋;
怪他们后知后觉,没能察觉燕修延的反常,没能看穿他故作平静之下的以身赴死之计;
更怪自己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孤身入局、浴血奋战,落得这般惨烈境地。
军医屏气凝神,全神贯注为燕修延清理满身伤口、缝合裂伤、把脉问诊。
银针刺脉、汤药敷伤,一众军医轮番诊治,神色越来越凝重、沉郁。
所有人攥紧了手心,心底默默祈祷,只求能有一丝转机,只求上天垂怜,留住这满身风霜、为国倾尽所有的怀化大将军。
可良久过后,军医收回诊脉的手,闭上眼轻轻摇头。
那一个动作,打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希冀。
无声的摇头是最残酷的答案,是无力回天的结局。
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冯母再也撑不住瞬间崩溃失声,踉跄着扑到床榻边,看着毫无生气的幺儿,泪水汹涌而出,哭声凄厉悲怆,响彻整座军医营帐:“我的儿……修延啊!我们才重逢几月怎么就要天人永隔!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么……怎么忍心啊!”
哭声悲恸,催人泪下,冯家众人尽数红了眼眶,无声垂泪,满心悲痛无处宣泄。
慈宁宫内亦是哀云笼罩。
太后近日无事就独自待在储物偏殿,细细整理燕修延幼时的零碎物件。
陈旧的木匣中放着小小的锦袄、儿时的玉佩,还有那只他幼年最爱的拨浪鼓。
岁岁留存,岁岁惦念。
苏公公奉陛下的命匆匆入宫禀报边关急报,声音低沉颤抖:“太后娘娘,边关急报,燕大人孤立无援,血战重伤,已然濒死……境遇,与当年壮烈殉国的燕家军如出一辙。”
太后浑身一震,气血翻涌、眼前骤然漆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手中紧握的老旧拨浪鼓应声脱手,“咚”的一声落在青砖地面,清脆的声响过后只剩死寂。
她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堪堪被身侧的王嬷嬷稳稳接住,当场晕厥过去。
殿内宫人大乱,慌忙传太医、轻声呼唤,乱作一团。
良久,太后才缓缓苏醒过来,眼底空洞无神,泪水无声浸湿枕巾。
她不愿看见前来看望的虞睿祥,用尽残存的力气,艰难侧过身,脊背对着来人。
她心里清楚,这场惨烈悲剧怪不得身为帝王的儿子,可她过不去自己心底的坎,忘不了那个软糯孩童,小小年纪,甜甜脆脆一声声喊她干娘;
忘不了燕修延半生颠沛、受尽苦楚,无依无靠、步步荆棘;
忘不了姐姐临上战场托付,让她好好照拂唯一的幼子。
她抬手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力道沉重,满心悔恨与绞痛:是她没用,是她无能,没能护住燕修延、没能兑现对姐姐的承诺。
这般赤诚忠义、为国倾尽所有的孩子,为何最终会落得如此惨烈结局?
苍天何其不公!
殿内沉默悲戚,唯有太后压抑的哽咽声轻轻回荡。
虞睿祥立在殿中,沉稳威严的帝王此刻眼底泛红,眼眶湿润,泪水无声滑落。
他不用半分帝王自称,声音沙哑满是沉痛:“母后保重凤体,切勿过度伤身。儿臣已然下旨,命冯家众人随队护送,让修延的棺椁安然回京、归葬故土。”
苍凉古道上,朔风依旧不息,卷着漫天尘土,萧瑟凄清。
冯老爷子与谢伟恒并肩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
谢伟恒一身素色斩衰,身姿挺拔却满身孤寂,脊背僵硬,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死寂与悲怆。
他全程沉默无言,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灰,往日温润明亮的眼眸此刻再无半点光亮。
二人身后是肃穆沉重的归葬队伍。
一口漆黑厚重的棺木静静安置在马车之上,白布缠裹,肃穆悲凉。
冯家众人乘坐随行马车,人人神色哀戚,眼底含泪,一路沉默相伴,无人言语。
一路风霜,终抵府邸。
踏入熟悉的府门,亲人尽数立在院中,垂首默立,神色悲戚,望着那口缓缓被抬入庭院的棺椁,无人言语只剩满目哀凉。
谢伟恒静静立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身边至亲,最后落定在那口冰冷死寂的棺木上。
心口空荡荡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了整块血肉,痛到极致反而只剩一片麻木的冰凉。
我的将军死了,我的爱人死在了我的怀里。
我的爱人,那些恨他的人依旧在暗处诅咒他的生命、抹杀他所有的功绩、为他的离世拍手欢庆、幸灾乐祸。
在这世间惩罚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那个人活着看着自己的爱人死亡。
让活着的人,日日回望、夜夜思念,岁岁守着离别的痛,年年承受相思的苦。
而我,恰好就是那个被留在人间,守着回忆、熬着思念,孤独终老的人。
风穿庭院,落木萧萧。
满院寂静,再无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