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是燕修延的字迹,依旧跟狗爬似的,尽数道明假死的全部缘由以及谋划。
而那叠新证物更是彻底推翻了李想呈上的所有罪状,清晰记录了李想如何仿造笔迹、伪造印章、篡改账本、捏造民状。
通篇看完,虞睿祥久久无言,心绪翻涌复杂。
他先是震惊狂喜,欣喜燕修尚在人间;随即是心酸,彻彻底底心疼那个独自承受一切的谢伟恒。
不对,还有太后、冯老爷子、谢家上下等等。
第二天,天降大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漫天漫地倾覆而下,顷刻间就覆满皇城宫墙、街巷屋瓦,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
寒风卷着雪粒,刺骨寒凉,冻得山河俱寂。
谢伟恒身着单薄里衣,脊背挺直,稳稳跪在地上。
“啪——!”
沉重的刑鞭狠狠抽在脊背上,皮肉开裂,火辣辣的剧痛席卷全身,撕裂般的痛感顺着肌理蔓延四肢百骸。
谢伟恒牙关紧咬,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他一声不吭,默默忍受着一遍又一遍的酷刑,脊背绷得笔直,任凭鲜血浸透衣衫,染红身下冰冷的地面。
风雪落在渗血的伤口上,寒凉刺骨,冰火交织的剧痛几乎将他的神智撕裂。
与此同时,李府暖阁中,暖意融融,茶香袅袅。
魏仲泽慵懒坐在暖榻上,手中捧着温热的清茶,神色闲适从容,眼底满是深沉算计。
“不错。皇帝到底是顾念燕修延的情分,心存偏袒只罚谢伟恒三十鞭,从轻发落。”
魏仲泽轻吹杯中浮叶,眼底寒光乍现:“可这三十鞭就是我们最好的理由。君不辨忠奸、偏袒近臣,纵容朝中大臣徇私枉法,足以让我们站稳大义,借机清君侧。”
李想为魏仲泽续上热茶:“还是义父深谋远虑,提前仿造谢伟恒的笔迹落款、私刻印章,将所有罪责的源头尽数推到他身上,既能完美构陷、坐实罪名扳倒谢伟恒,事后即便真相败露我们也能借着‘被伪造凭证蒙骗’的说辞,洗脱自身罪孽,全身而退。”
谢府。
漫天大雪依旧未曾停歇,簌簌落满庭院枝头,寂静无声。
郑太医刚才为谢伟恒仔细处理完脊背狰狞的鞭伤,上药包扎妥当,唯恐他伤势过重、引发高热。
有先见之明地提前开好退烧固本的汤药。
谢伟恒发烧时,谢小厮守在炉边,静静看着药汤翻滚,熬好汤药亲手喂谢伟恒服下。
待一切安置妥当,他才悄然退到院中,打着伞蹲在墙根处画圈圈,小声嘟囔:“这都叫什么事啊……明明过的风调雨顺的偏偏临近年末,祸事一桩接着一桩。”
外伤剧痛侵袭再加上整日郁结哀思、心神耗损严重。
谢伟恒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额间冷汗涔涔,浑身滚烫,意识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中。
高烧迷离间,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脑海。
黄沙漫天的边关战场,硝烟弥漫、战火燎原。
锋利冰冷的羯军弯刀,狠狠刺穿那人挺拔的脊背。
猩红刺眼的鲜血浸透战甲,染红漫天黄沙。
燕修延现在沙场,最后回望他的那一眼,温柔又决绝,而后就轰然坠落被漫天战火烟尘吞噬,杳无踪迹……
一遍又一遍的惨烈画面在脑海中循环往复,剜心刻骨,折磨着他的神志。
“唔……”
谢伟恒蹙眉,喉咙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再也承受不住这蚀骨的思念与痛苦,从床上挺身坐起。
床沿边,静静坐着一道熟悉到极致的身影。
那人一身素色衣袍,眉眼依旧是他日思夜想、刻骨铭心的模样,温润又凌厉,清冷又温柔,分毫未变。
是燕修延。
活生生的燕修延,好好地坐在他面前。
谢伟恒瞳孔骤缩,眼底满是极致的震惊与狂喜,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修延……你没事?你没有战死……你还活着……”
燕修延抬眸望向他,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抬起修长的手轻轻覆上他滚烫憔悴的脸颊。
“我回来看看你。不过两月未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声线,真实得不像梦境。
谢伟恒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汹涌的情绪,颤抖着抬起双手牢牢捧住燕修延的脸颊,指尖细细描摹着他日思夜想的眉眼。
他俯身,吻上那片朝思暮想的唇瓣,带着满心狂喜与极致的眷恋,贪婪又珍视。
唇齿相贴的瞬间,温热触感真实可触,是他念了整整两个月的温柔。
可下一瞬,眼前熟悉的身影破碎、消散无踪。
温热的触碰转瞬冰凉,温柔的眉眼尽数湮灭。
梦境轰然碎裂。
冰冷的现实席卷而来。
刚才的相见、深情相吻,不过是谢伟恒高烧迷离中的一场虚妄易碎的美梦。
泪水终于抑制不住,从紧闭的双眼、顺着憔悴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距燕修延战死已经四个月了。
边关再起纷争。
羯国休养生息了四个月,野心复燃,再次整兵马,频频越界骚扰大虞边关,劫掠百姓、挑衅守军。
羯国王宫内。
乌昆曜霜身旁站着一道挺拔孤冷的身影。
燕修延一身玄色劲装,脸上覆着一枚通透冷冽的玉石面具,纯白玉质衬得他身形愈发清冷凌厉,遮住了整张面容不露半分神情,只剩下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背对大殿之下,静静伫立,沉默听着前来出主意的心腹。
那是乌孙君主乌昆曜霜最信任的贴身心腹,直言可以协助羯国大军大举进攻大虞,里应外合,破开大虞边防,一举侵占疆土。
话音落下的刹那,燕修延微微转头。
玉石面具隔绝了所有表情,让人无从窥探他的喜怒,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眸却寒彻刺骨。
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凛冽杀机与沉沉冷厉,寒芒乍现,如寒刃出鞘,凌厉逼人,足以让人心生战栗、肝胆俱裂。
王座上,乌昆曜霜斜身慵懒坐立,单手轻撑太阳穴,姿态散漫恣意,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深沉。
她淡淡抬眼,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君王威严:“私通外敌、祸乱本国,罪无可赦,自己去刑狱司领罚。”
那心腹心头一颤,不敢辩驳,躬身领命,惶恐退离大殿。
殿内闲人散尽,只剩二人。
良久,燕修延才开口,声线低沉冷冽带着极致的威慑与警告:“乌昆曜霜,记住当初你我定下的约定。我既能帮你夺回王位,来日我若想收回一切,亦能将你从王座上狠狠拽下来!”
他看得出来,乌昆曜霜刚才是动了这方面心思的,纵容部下觊觎大虞疆土就是异动的开端。
今天,他只作警告,点到为止,给对方最后一次收敛的机会。
但仅此一次。
绝无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