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装傻充愣?也是,如果不是这样,你怎么能活到今日……早该下黄泉,去葬我的玉山了。”黑衣人终于揭开面纱,露出真容。
幂篱之下,女人梳着妇人的高发髻,对插银簪,眉目似蛇,驼鼻口朱。明明唇角在笑,却遮不住疲惫和冷漠。
沈卿卿彼时才认出,是她的姑姑,沈银河。
可是,姑姑不是回了关西,怎么又到神京来了?
玉声寒忍不住刚要开腔,被她捏了一把后腰,沈卿卿抢先解释道:“表哥的死,跟我没有关系,不是我做的。”
这样的辩解太过苍白。
沈银河冷笑,“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以为沈天石一个人便能护住你了吗?便万事无忧了吗?你错了,错在太小看一个母亲的决心。我在玉山的墓前发誓,一定要将害他性命之人揪出,带回兖州,以血祭奠。”
沈卿卿往后瑟缩了几下,被她看进眼里。
但却并没有放过她。
“将这两个人带回兖州。”一声呵斥,他们二人便被五花大绑了起来,捆住手脚,堵住嘴巴,一起扔进了马车里,秘密地押运出神京。
坐在马车里,沈卿卿低着头,忧心忡忡。
真的……真的是阿姐杀害了表哥吗?
阿姐和姑姑各执一词,总会有一个人说了谎。
她想起来,姑姑到沈府搜查的时候,阿姐的表现也是有些不对劲的。若真的与阿姐无关,其实也不需要一直躲着姑姑……
沈卿卿稍稍变聪明了一点,摸到了一点窍门。
她死死咬着唇畔,这份答案,她不愿意相信。阿姐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真的,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要相信阿姐。
阿姐有所隐瞒,肯定是怕她太笨了,会暴露出马脚。
一定是这样的。所以她要聪明一点,再聪明一点……
沈卿卿想了想,待阿姐做了皇后,姑姑是杀不进宫城的。现在姑姑将她认成了阿姐,反而是她的机会。
拖住这几天,阿姐就全身而退了,而她,到时候便可以同姑姑坦白。
从前阿姐扮成她,现如今轮到她扮成阿姐了!
想到了办法,沈卿卿的眼神愈发清亮坚定起来,她挺直腰板,学着阿姐的样子,尽量让自己的神态变得清冷疏离一些。
……
从神京到兖州的路才行了一个日夜,沈卿卿全身布满擦伤,后脚跟还肿得走不了路。
离开洛水城以后,沈银河将他们二人从马车上撵了下来,双脚戴上足铁镣铐,又用寒铁链捆住双手,绑在马车的后面,等马儿跑起来的时候,他们也跟着一起跑。
沈卿卿体力太差,常常跟不上趟,要被马车拖行一段,然后再被玉声寒扶起来咬着牙坚持接着跑。
虽然有些艰难,好在次数多了有了默契,每次她快要摔倒的时候,玉声寒总能精准扶住她,受的伤也少了许多。
直至夜深人静,沈银河终于累了,命人原地修整。
沈卿卿一下子躺倒在草地,因为浑身都疼,所以也懒得翻身了,脸被疾风刮得通红一片,喘息重重。
她的发髻凌乱不堪,被刮得已经看不出模样,发丝黏在脖子上,精致的裙子也遍是泥泞,还有被她踩烂破了几个窟窿眼的地方。现在,哪有半分沈家小姐的样子,别人见她,只会唤她“疯婆子”了。
胸口处剧烈起伏,像被架在火堆上烤,她感觉要死了一般。
满天繁星映入她的眼帘。身上火燎燎的地方渐渐有了一些清凉之意。
玉声寒给她擦药。
“这是什么?”
“金疮药。”
噢噢,是那个!
沈卿卿眼睛一亮想起来,武林人士,跌打损伤,出门必备。她想买来着,但玉声寒说神京卖得假货居多,不是很正宗,她就没买。
“果然,想要闯荡江湖,自己随身带着药就是方便啊。”沈卿卿感叹道。
玉声寒没回应她,但擦药的动作愈发温柔。
半晌,他问道:“为什么要承认?”
此刻沈卿卿眸子里浮动着星光,像琉璃珠子,光华流转,在夜色中耀眼至极。
她认真道:“怎么说呢,这是我欠阿姐的。我们能在一起,就必须承下阿姐的因果,就像阿姐承了我原本的命运一样。我想和你……从此以后……一直一直……”
这些对她来说,不是枷锁,而是通往自由的道路。
她说着说着又不着调了,找不到想说什么了,转着眼睛,“欸,因果?这好像是哪个和尚跟我说过的话?”
还没想出来,猝不及防被拥入一个潮湿的怀抱。
“傻子。”
“嘶……”
“玉声寒,你好臭。”
“抱歉。”
玉声寒轻轻松开了她,抹好药膏之后,便自行躺在了她的身侧。
平时遇见一点小事,便会大张旗鼓水漫金山的她,轮到生死之际,反倒盲目乐观了起来。
照这么下去,她很有可能会死在路上,也有可能会死在兖州。
但此时此刻,她正和心爱的少年,并肩挨着躺在春夜的野草地上。微风徐徐,不急不躁,远处是虫声的奏鸣。
沈卿卿断断续续地同玉声寒说了许多她小时候的事情。
“阿姐说,在梧桐道的时候,祖母待她很好。”
“但我从小到大,还不记得祖母的样子呢,只听府里的老人讲,祖母在我和阿姐出生的时候,给了我和阿姐一人一个长命锁。”
“这锁我现在还随身带着,这样的话,等到了兖州,我是不是可以带着你去投奔祖母了……”
她越来越聪明了。
这般想着,沈卿卿舒服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