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灿觉得嗓子很干,那种窘迫感好像回到了七年前。
那时候的沈灿刚刚脱离沈家的控制,他和宋之言窝在一间稍显狭小的出租屋里,比不上他们原本的生活,但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沈家的东西他一点都没拿。
在那里,沈灿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但接踵而来的是生活的磋磨。
吃饭要钱,房租要钱,水电也要钱……
沈灿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他尝试过去工地,那里的工头只看了他一眼,轻蔑地啐了一口,然后摆摆手表示拒绝。
诸如此类,越来越多,他也经常感到挫败。
宋之言在公司也出了问题,时常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两人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终于,在很平常的一天,他们爆发了恋爱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出租屋里的东西落了一地,碎的碎,碎的碎……
宋之言走了。
彼时的沈灿才十八岁,为了脱离沈家掌控他断了所有以前的联系,他身边剩的只有摔门而去的宋之言了。
沈灿略微慌了神,对方在所有社交平台都将他拉黑了。
一连三天宋之言都没有回来。
宋之言是私生子,是凭借沈家的关系才进的公司,里面全是人精,知道他背靠的沈家,平日恭恭敬敬称一声“宋经理”。
如今沈灿已经脱离了沈家,宋之言没了倚仗,又跟宋家大少爷同处一个公司,该受的排挤是要一个不落的受着的。
沈灿很想解释,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让他为了这段感情放弃向往了这么多年的自由吗?
“轰隆——”随着一道巨大的闪电,A市下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暴雨。
手机屏幕莹莹的光打在沈灿略显苍白的脸上,上面是他父亲发来的信息:徐家那个孩子对你有兴趣,约个时间出来见见。
又是这样——
沈灿用力攥紧了手,明明他已经切断了一切和他们联系的办法,可只要对面想,好像不管在哪里都会被找到。
余光中宋之言的电话打来,手机嗡嗡嗡地响了好一会,沈灿还是接了。
“阿灿,你这些天还好吗?”
还好吗?
沈灿嘲讽地笑了,他应该说还好吗?
许是见这边没声音,电话那头的宋之言顿了顿说道:“我要出国了。”
背景音是机场机械的播报声。
对方显然不是和他商量,是来通知他的。
沈灿张了张嘴,想问对方去哪里,为什么这个时候走,是不要他了吗……
最后全部化成一句:“那我呢?”
“沈叔叔说,希望你回去继承——”
“闭嘴。”沈灿哑了声音,他又重复了一遍:“闭嘴。”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接着说:“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我们都有要承担的东西,你不能那么任性。”
沈灿古怪地“哈”了一声,原来他做的这一切竟然被对方归咎成任性。
从有记忆起,他的房间里永远都是有监控的,他的朋友、伴侣,甚至他人生的每一步轨迹,都被他爸牢牢控制着。
他不会喝酒,他爸说应酬必须是要喝的,于是找人把他灌到胃出血;他想从军,他爸找人偷偷改了他的高考志愿;他之前是没有患有严重的接触障碍的,他爸总是会带不同的人回来,有时候是在房间,有时候是在客厅,随时随地就开始做起了原始运动,那样的行为让他作呕,时间一长,他就不让人碰了,但那些女人的哭喊声还是伴着沈灿的眼泪,化成少年生命里最害怕的歌。
为了帮宋之言进入公司,他忍着恶心,一次次出去应酬,喝酒喝进了两次医院,这才让他爸松口。
他花了十八岁所有的勇气才走到宋之言身边。
这些他没有告诉过宋之言。
所以对方说要出国的时候,他只能一遍遍问:“那我呢?”
我怎么办?
“你回去吧,回到沈叔叔身边。”
门外传来有序的脚步声,沈灿很熟悉,是他爸的保镖,他被发现了。
沈灿动了动嘴,然后笑出了声:“是你告诉他我在这里的。”
这次对面倒是很快就承认了:“沈叔叔说只要我走,我想要的他都会给我。”
沈灿知道,对方嘴里的“想要的”,自始至终都不包括他。
“我恨你。”
少年人的爱恨向来分明。
即便他知道,他爸根本不会给对方任何好处。
对方出国只会得到他爸疯狂的报复。
但对方已经抛下他了不是吗?
他什么都没再说。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在公司被排挤,回家还只能窝在那样小的地方。”
宋之言迟疑了一会,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是传来了播报声,他默了默:“再见,沈灿。”
门被暴力破开的声音伴随着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那个恶魔一样的人捂着鼻子走了进来,环顾着四周简陋的陈设,最后那道嫌弃的目光落在缩在角落的沈灿身上。
“人看清楚了?”
“放任你玩了两个月,该跟我回去了吧。”
“徐家那个小孩挺不错的。”
沈灿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他声音哑得厉害,他似乎是很累了:“爸爸,回家吧。”
对第三句话的抗拒不言而喻。
沈父皱着眉,也许是那句“爸爸”唤醒了他极其稀薄的父爱,他顿了顿,算是默认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