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目前在这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却再度让她觉出几分隐晦的焦躁。不该是这样的，他如果能一直听话多好，让他别做什么就别做什么，不要节外生枝多好？可若他当真是个安分的人，他们之间就不会是如今这样一种关系。

但这种想法同样很不该。她知道，试图控制什么人是不道德的，或者不说这么严重，试图让别人完全顺着自己心意来是不现实也很自私的。她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吗？她不确定，但很确定的是，她十分依赖自身构建的这种规则。

行走于自我构建的规则与秩序中，她会觉得很安全，很安心。就像面前这座屏风，将空旷的书房隔开了，只留一方完全被她审美与喜好填充的小世界给自己，十分舒服的一种状态。

黎以绯很清楚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很清楚自己曾经不是这个样子，却也更加清楚，她已经难以回到当初的那个时候了。曾经她也坦白、热烈、直率，因此在这样的周泽楷面前，愈发有些很明晰的相形见绌。

而在这时，他恰好拨开纱帘走了过来。于是原本很安全的、惟有她自己的狭窄空间之内，便忽然多了一个人，一个不在她掌控范围内的、甚至可以打破她那些既定与规则的人。

偏他这时看起来又很安分，很乖巧，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多余的语言，没有多余的动作，垂眸的时候，连那锋利眉眼本该有的攻击性都更少，甚至显得很有欺骗性。

她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应该确实是很喜欢这张脸的？

说不清楚。只知道第一次见面时，她对此心如止水。可眼下到底是真的心动，还是说，这张脸与“周泽楷”是绑定的，所以当她看到这张脸时，因“周泽楷”而生的心绪，就会稍微地起一起波澜呢？

这种感觉太悬浮又太久远，她很不习惯，本能地觉得抗拒。她想在这段关系当中，再多寻得几分实在的掌控与主导，本来也该如此不是吗？她总归要更年长些。

“这么晚了，你是不是该回去了？”黎以绯状若无意地问他，“我送送你？”

作出这样一副随口问问的姿态，话却说得非常周全，教人怎么都挑不出来错处和漏洞，又好像做什么选择都可以，但在敏锐的人听来，又分明有很确切的近乎于逐客令的意味。

周泽楷听着她这句竟然一时有点迷茫，他是做错了什么事？又或者……说错了什么话？通常来讲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难自己，但如果真的无意间让她不开心了，他还是想知道其中原因。

但与这种迷茫一同产生的，却是另一种更奇妙也更强烈些的直觉。像是本能地，感知到了一种藏于所谓温柔妥帖之下的危险意味，比防备更尖锐，又比攻击更隐晦，并非恶意，但却是与他的底层逻辑相对抗相冲突的东西。

若问他想不想留下来，想不想在她这里过夜，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不过他没有想到更进一步更深层次的交互，只是单纯地觉得，在她这里就很好，跟她待在一起就很好，属于两个人的时间，想再尽可能地，多延长一些。

现在的话……

“好。”

周泽楷选择了顺着她这句话来。没有太多的思考，没有太多的盘算，同样是直觉地本能地觉得，她需要这样的一种回应。

黎以绯心下果然一松。他终究还是听话，终究还是识趣，终究还是……温柔，能顺着她的心思来，能让她感觉到，无论是他出现之后自己的生活，还是这段开始得甚至有些诡异的恋情，她至少还能把握住很大一部分的主导权，至少还能感觉到，安全。

好吧，她知道这种想法这种行为仍然有些不道德，像什么服从性测试一样，但为了消解这份不安和焦躁，她暂时寻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便只能选择用这样一种扭曲又有些晦暗的方式。

他若不配合，之后远离或是抗拒都会变得顺理成章，可他偏偏是如此配合，甚至堪称温顺，恰到好处的温水似的，倒教她内心稍安的同时，又萌生了愈来愈多的愧疚。

那双浅色的眸略微敛了敛，她走上前，走近了，扶着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走吧。我送你到路口。”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