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楷望着她，点点头，很开心的样子。

“今天的事……谢谢你。”踌躇片刻，她终究还是决定说出来，“他们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之前总觉得，既没有对得起他们，也没有对得起你。我没有想到……你会做那样的选择，说那样的话。”

坦诚相待，不管韩文清当时说的话是不是针对她，总而言之她听了以后，确实有在深刻反省。纵然有些话还是难以全然说出口，但至少，先说一些是可以的。

“小周。”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你总是让我很意外。”

她自认已经见过足够多的人，了解过足够多的事，那些心理学社会学方面的理论与逻辑，无论是从书籍获知的、还是自身了悟的，多年来早已建构起一套完整的系统。可是，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她却仍然觉得，他处于自己的认知之外，无法解析，便只能感受。

从他身上，黎以绯明确地感知到一种纯粹的、实在的、昭然的爱意，却无法追根溯源，或者说，看不透它的源头在何处，她为此困惑、为此不安，难以掌握，也就难以相信。

她清楚自己的情感来源，无可辩驳，也不必否认。而在所谓投射之外，在那个终极美学追求的轮廓之外，她也承认确实有了些其他的存在，理论或许可以解释，诸如是对他者欲望与情感的投影，可再进一步追溯源头呢？便又要望向那不可知之地。她很多年前就思考过前人留下的诸多理论，同样很清楚，能解释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若再回溯思考，答案似乎又很简单。当她允许他靠近，试图从他身上攫取那些火光与热度时，便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于是被一些细节所触动，最终又被这活生生的人所捕获，等意识到的时候，恍然间已经沉沦了进去。

天平却依旧失衡，她可以剖析自己，却无法解读恋人。或许他的爱是由本能和欲望所凝汇？这样的话，或许同样可以称之为纯粹，直觉偏又告诉她似乎并非如此，无论如何，都是无解。

但她想要寻求答案。而恋爱恰好确实就是在靠近到一定程度后，更深地、持续地了解彼此、探求彼此的过程。

“我清楚我是个很傲慢很自私的人……有时甚至会想，所有事情能尽在我掌控才好。”这时候她说得很平静，很温和，或许是最崩裂的一面展现给他看过后，这些都显得没那么难堪，“所以……当你让我觉得意外的时候，我可能还会觉得，有些，事态脱离预料的恐惧。”

周泽楷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她的话，再开口时，似乎有些疑惑：“没有惊喜吗？”

惊喜？

这种回答无疑再一次令她感到意外。惊喜，意外，多么相近多么有关联的词语，惊喜之“惊”，便是代表意料之外不是吗？而在意料之外上叠加一层喜悦，难道不就是所谓“惊喜”吗？多美好多常见的一个词汇，足以将她的认知重新定义。

那些她为他的言行而感到意外的时候，又有多少次……其实是包含这种喜悦的呢？既然如此，彼时心头的悸动，又当真只是恐惧与不安吗？

“……有的。”她听见自己说，“我想……大概有很多次。”

所以，不只是恐惧，不只是不安。

还有欣喜，还有愉悦，还有……悄然萌生的，一点点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