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以绯抬起手，抚过自己目光所落的地方，他骨相太好，一点点摸过去时便也能觉出几分锋利俊秀，只是若她此时太专注太沉浸的话，他就不让她摸了，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然后微微侧头，将吻烙上她的掌心。

周泽楷当然喜欢她看着他，只是明明已经如此亲密，明明方才已经共同沉沦于爱与欲的浪潮之中，又为什么在这样一个瞬间，她垂下来的目光又有所冷却了呢？很微妙的差别，又是很明显的变化，而这种时候，他不希望她再像平时那样冷静，所以选择将她拉回来，让那双浅色的、薄冰般的眼睛重新为他消融。

情潮退却之后，怀抱依旧熨热。周泽楷原本还想多亲一会儿，她怕自己又不争气地被这人勾起来，没让，过了一会儿想去床头柜拿手机看眼消息，这回轮到周泽楷不让，最后就这么抱着。暖烘烘的一具身体挨着，她闭上眼睛，恍惚间觉得自己正置身于神秘的一处领域，暗色的，透着一点点红，无数条笔直的亮红色的光线切游走切割，组合成有棱有角的几何图案，碎裂了，又组合，再重构。

她好像迷失在了名为“周泽楷”的规则里。

分隔两地时尚且不那么明显，可一旦和他如此亲密如此近距离地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越来越少地去思考，越来越多地去沉浸在这样一段感情中，无论身与心，无论过往、现在与未来。今朝有酒今朝醉吗？最偏执最孤注一掷精神状态最堪忧的时候，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思考已经成为了她赖以生存的本能。她从不愿让自己变成毫无思想的行尸走肉。

……只是，如今这种状态，能称之为行尸走肉吗？

繁忙的工作，按部就班的日程，除此之外，凭借自己的审美构筑安全舒适的空间，在难得的闲暇里享受一下美食与游戏，独自一人时用文字和语言建立精神的净土，曾经她以为，这就是生活的全部。而她自诩清醒自诩傲慢，用这一点点优越与才华，构筑起了可供她俯瞰众生、解读人心的高塔。

然而，怎么会有周泽楷这样的人？不需要多说什么，有时短短几个字就能道破她所直面的混沌的本质。那一刻，不再是她去洞察他人看见他人，而是她被人洞察、又被人“看见”。

她当然看见了他。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或者说，她其实很容易去“看见”什么人更深层次的某种东西，通过语气语调，通过措辞变化，通过眼神表情，还通过那些若有似无的，很难用实在琢磨的所谓“气氛”。

这好像是一种天赋，又是她生存于世的法宝，能让她在很多时候用近乎于直觉的方式精准识别出他人的灵魂底色，能让她在社交场上游刃有余。

她当然看见了他——除却沉默腼腆、温和害羞的外在，还有那些更能称之为内核称之为秉性的东西，若要以言语概括，当是清醒的自信、明确的认知，思维之冷静、情感之丰沛，还有强势与果决、温柔与教养、稳健与诚恳……

可是，她习惯性地解构了太多的人，她“看见”了太多的人，在过往许多亲密关系中，对方认为她看见了他们的创伤、看见了他们的内涵、看见了他们的秉性，也理解了他们的痛苦和选择，可实际上，这种“看见”与“理解”，却不过是她的拆解与阅读，是她待人处世的常态。

分明温柔、却似冷眼。真心泛滥、无意多情。这才是最本质的原因。

所以她一向自知傲慢。用理性掩盖欲望，以压抑代偿平静，久而久之，生活稳定、事业顺遂，似乎没什么不好。至于生理需求，自己一个人又不是不能解决。只要一切是可以被认知的，那么就是可以被理解的，而可以被理解即可以被预料，便可以被掌控。

但周泽楷出现了，自他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开始，某一部分秩序便开始一寸寸地悄然崩解。于是她觉得不安、觉得恐惧，试图再去对他进行解读，却觉得目之所及竟是不可名状，可他分明更像是一本摊开的书，如此明确、直白、坦率，她甚至不需要解读，只需要感受，感受他的情绪，感受他的存在，感受他的爱。

引以为傲的理论动摇了。多年构建的认知体系认知不了其之外的东西，当过度的理性走向困顿与荒芜，她开始无意间向他靠拢，她开始笨拙地进行更为纯粹的“感受”，太陌生太久远，更像是回退，但那明明是更本源的东西，是每个“人”自一出生开始，就天然而会的与世界建立联系的姿态。

一瞬间的顿悟并不能解决所有心事。它只是一个起点，一个可能的新的开端，却不能完全改变人自身的认知体系。

她需要找寻一个新的方式与平衡，来好好对待这段关系，正视自己有他存在的生活，来重新认知与建构自己这所谓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