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升起来的火苗在她半睁着的眼里倒映出一点暖色。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前面闹作一团的两个人。

郑昱看着，心里莫名生出了一点儿古怪的落差感。

她心里想的全是当时把沈禾捡回来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什么生活经验都没有，让郑昱惊讶她怎么能自己长到这么大、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萌新。

郑昱潜意识里总觉得，沈禾就是个时刻需要自己的累赘，虽然她倒也不介意，可还是总想着等哪天闲下来安顿好了，自己总得手把手教教她怎么生火，怎么生活。

可哪有什么安顿下来的日子？沈禾却在另一个人的指点下把火点起来了。那感觉总让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又好像自己本就不该拥有，又何谈失去？

又或许是在这个世道下，本就不应该有这种奇怪的情绪。

总之，这种情绪最后化作了一种卸下重担的轻快。最起码，就算自己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沈禾也不至于连个火都点不着，只能守着一堆灰着急了。

“哎呀不行，火苗要灭了！”

沈禾的欢呼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三秒，便发现了被她丢在一旁的草团已经快燃尽了，而引火的树枝还没点燃。她惊呼一声，松开死死搂着谢苒的手，“啪嗒”一下就把谢苒原路放回了地上，转身抓起挑好的细枝，小心翼翼地往火苗上方搭。

突然被 “放生”的谢苒脚尖刚沾地，眨了眨眼，半天没找回自己的语言系统。

沈禾那边，火苗已经燎上了树枝，顺着细木爬到了顶上，橘黄的颜色终于稳住，乱窜的白烟也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木柴烧焦的香气。

又加上了几块粗木柴，沈禾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吓死我了，差点儿又灭了。”

沈禾蹲在火边，摆弄着旁边的石头块，试图搭出来个灶台。那几块石头都是干燥的，边缘黑色的痕迹看上去早就被火燎过。沈禾从中找出了三块大一些的石头，围成了个凹字形，不平稳的地方再小心地用碎石片稳住，一个不是很完美的灶台就搭建好了。

谢苒端起砂铫，稳稳当当地架在了石头上，一晃也不晃。

火苗舔舐着砂铫早已漆黑的底部，发出 “咝咝”的响声。

熬药是个水磨工夫，急不得，更何况这柴火的火力也不足，等了好半天砂铫里的水才开，从铫口里不断喷出蒸汽。

几人暂时没了别的事，谢苒索性坐在干草垫上伸出手去烤火。

谢苒到现在才知道，为什么火会被人当成生命的源头。

烤着这火，她有一瞬间感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里。旁边是温暖的炭火盆，身下是柔软的垫子，门外是华山清清白白的风雪。明明那只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可现在想起来，竟然仿佛已经隔了一个多月。

再往前推一个多月，她那时还坐在钢筋水泥的楼房里，吹着空调，熬着夜改方案。人类几千年文明辗转向前，才把这么一小块冷光屏送到她面前，可她做的只是不知改过多少遍、依旧没人满意的方案。

那更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而如今，眼前还是木制架构，乱糟糟的破庙，神像底下的糯米土，屋顶上依靠榫卯链接紧密的房梁，神像上精心雕刻出的衣纹，仿佛有衣袂垂落，无一不证明了，这里是真真正正的大唐。

沈禾还蹲在火边，手里拿着一根细枝，时不时挑一下柴火。火光照在她灰扑扑的脸上，给那张小狸花脸镀了一层暖色。

她认真的背影落在郑昱的眼里，她这才确定，沈禾刚才只是高兴起来，谁离得近就薅起来谁，没看谢苒刚才宕机的眼神吗？

这么一想，郑昱心里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终于也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