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医师没多久便掀帘子进来了,一眼就看到陈镖头皱着脸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药。
“倒是听话。”他把筐子放下,拿起陈镖头的手,搭在了手腕上诊脉。
“身热已退,脉象渐稳,只是失血太过,气血两亏,好生将养便是,性命已经无碍。”
陈镖头这才松了口气,拽住医师的手,挣扎着便想起身道谢。
医师扒拉开他的手,又把人按回枕上:“谢什么,先躺好。奚毒今日才送到,你倒是已经用不上了。”
腰侧的伤口被这一扯,顿时传来一阵剧痛。陈镖头僵在床上,心想自己眼下似乎也没有那么用不上。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医师已经拿起药箱背到肩上:“我还要出诊。药喝净,老实躺着,等我回来给你换药。”
“他这是一直都没睡觉吗?”沈禾惊讶地问。
“嗯。”陈镖头点了点头,“后来几天,我都很少见他坐下来歇息。”
放下药碗,救他的那人将两只木箱搬到了屋里。里面的铜镜七零八落,在路上互相磕碰,全都花了,还有好几面被压变了形。
“我这才知道那是因为急着带我赶路,镜子被弄成那个样子。”陈镖头扭头看了一眼镖队那边,镖队那边的说话声也不知何时停了。
“我问他,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了救我,折进去大半箱货,值得吗?”
他拿起一面花得最厉害的铜镜,对着烛光看了一眼。划痕把朦朦胧胧的人影分成了好几块。
“镜面花了,重新磨一遍。实在磨不好,回炉再铸也成。”他将铜镜放回箱中,抬手合上箱盖。“我要是为了护住这几面镜子,把一个活人留在雪里,往后镜面磨得再亮,照出来的也不像个人。”
“后来我过意不去,执意要补偿他,可是摸来摸去,身上什么都没剩下。” 陈镖头低头看着火,话里也带上了几分笑意,“他看我摸了半天,便说,等我以后有钱了,再买他的镜子也成。”
“还从那些花掉的镜子里面取出一面伤得最轻的小镜塞给了我。”
陈镖头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镜缘被长年摩挲得十分光亮,镜面也重新磨过,已经看不见当年留下的划痕。
谢苒凑近看了一眼:“他救了你,还送了你一面?”
“他说相逢就是缘,等伤好了,自己照照镜子,记得这次死里逃生,万事小心。”
陈镖头用拇指擦过镜背,那里的纹路浅了许多。
“我一个跑镖的,平日哪有工夫照镜子。拿回来以后,一次也没正经用过。”
砂铫在火中咕嘟作响,淡淡的草药气渐渐弥漫在空中。
“这么算来,小道长还是我恩人的救命恩人。” 陈镖头忽然抬起头,撑着膝盖站起身,朝她郑重地抱了抱拳。
谢苒慌忙摆手:“你别你别,当时马都冲过来了,我总不能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陈镖头认真的模样,谢苒心里突然想到了曾经被改掉的名字:侠义值。
在游戏里,侠义值只是在茶馆帮忙,或者打过秘境首领之后增加的代币罢了,现在看来,她算不算是在他们“镖师圈”涨了一点侠义值呢?
“这一趟镖还没送到,我不能半路离队。”陈镖头把小铜镜收回怀里,看向谢苒。
“等人和货都平安交了,我回华阴找他。”他低头笑了一声,“欠了二十多年的那面镜子,也该去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