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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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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出峡谷,面前光芒大盛,一座城池临水而建,赫然现于眼中…

但见满城珠光宝气,商户参差错落,檐角高翘处皆挂金铃玉坠,风过处琅琅响动,远处隐约传来丝竹管弦声,婉转悠扬似天外清音,听久了竟让人生出些微醺的慵懒之意。

宽阔的大道以青石铺就,流水居中,两旁商铺琳琅满目,放眼望去目不暇接,奇珍异宝、锦绣华裳、风雅器物、灵禽瑞兽…应有尽有,品类之盛,令见惯了珍稀的哪吒都略一晃神。

再一转眼,道上行人如织,各路人士混杂其间,个个面带笑意,神采飞扬,偶尔有人擦肩路遇,尚会停驻脚步拱手致意,瞧着一派热络,宛若旧识。

前方有年轻女仙,云鬓花颜金步摇,正捧着一匹流光溢彩的布匹、喜不自胜地踏出门槛;稍远的高楼上,有腰悬玉佩的少年人,膝上放着那新得的上好古琴,正与身旁的朋友高声谈笑;亦有位面容粗犷的壮汉,正立于店内,望着那柄悬在墙上的宝刀,眼露惊艳…

“嚯,还真是个宝库,我看比天庭的仙集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神将边走边看,话音不善,带着冷嘲热讽的意味,随即定睛细看那仙子怀中布匹,话音一转喃喃道:“那料子…看着眼熟,倒有些似织女织就的星罗缎。”

璇玑不曾识得此物,自是无从分辨真伪,便静静环顾四周。

恰于此时,旁侧的钟鼓楼上,有影子轻盈地从天而降,倏一晃眼,便落在了二人的身前。

来的是两位看着未至双十的少女,明眸皓齿、粉妆玉琢,一个着鹅黄衫裙,眉眼含娇,透着股灵动,另一人身着浅青烟霞裙,神色疏淡,静若幽兰。

“二位贵客,应是初来逍遥城吧?”鹅黄衫裙的少女率先开口,声音甜脆如黄莺出谷:“我名灵杏,这位是我师姐清霜,我二人奉城主之命,在此迎候远道而来的有缘人,且让我们为贵客引路,介绍一番可好?”

哪吒未出声,连个正眼都没甩给她们,只默默望向身边人,在这种处处异常的地域,若不论打打杀杀之事,他向来是听璇玑的。

仙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眼面前的两位少女,似有所思,片刻才淡漠回话:“有劳。”

灵杏闻声,当即和姐姐一左一右,引着新客往前行去,亲切道:“此处名为逍遥仙山,为赵九清城主所创。城主见世间多有疾苦战乱、生灵涂炭,心有不忍,遂引有缘之士来此避祸,并定期授予仙法,无分身份高低、仙凡之别,皆可修习。只是领悟深浅、修行高低,端看个人缘法与天资。”

说及此,她仰起头来,眼中光华流动,眸光湛湛地遥指向远处的峰头,那里,一方高楼孑然独立悬于云端,半掩在流霞薄雾里,脱离尘俗,“城中亦有医仙明忻仙子隐居此处,若两位身有旧疾,于每日戌时往揽月阁,随接引仙侍一道登楼,寻仙子诊脉问疾,一准妙手回春。”

哪吒听得似笑非笑,不经意睨了眼不远处的檐顶,那里正立着只青羽的小雀,这鸟自入城以来,便一直悄然尾随他们,想来并非凑巧,只怕是那幕后二人专程放来窥听的,当下于神识中冷哼了一声:【这些个鼠辈,有胆引我们进来,却没胆子出来,专派些鸟兽前来。还搞些什么有教无类,倒真是他们的做派,谁不知道他们虽广纳门徒,但门下素来良莠不齐、鱼龙混杂,重情义者亦有,但多半私心为重,真到危难临头,大抵只会各自袖手。而今布下此局,演得像模像样的,不知道的,真以为他们是什么救苦救难的大善人。】

紧接着又言:【分明是个邪修,还尽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明忻仙子…哈,手里不知沾了多少血污,也配称仙子?】

【由他们便是,纵是真打了这鸟儿,只会接着出来更多。】璇玑随着那两人一路向前,她素来敏锐,自然也早注意到了那鸟儿的异状,随即又道:【他们若真是心怀仁善,何苦四处造势?生怕他人不来。至于明忻,如今她尚不知,你我已知她个人身世,算是个好机会。】

未等哪吒回复,只听前方右侧的清霜接过话茬,补充道:“山中分为三座主城,名曰琳琅、饴甘、合欢,城外辟有千顷灵田,城中通用货币名为‘元畴’。二位初至此地,城主体恤来客,会先赠予百枚元畴和客居一套。待二位体验过城中生活之后,若觉合意,便可留下久居,后续元畴需靠每日照料灵田赚取,自给自足,方是长久之道;若是仍觉不合心意,大可于三日后城主开坛授法之时,提前秉明,待通道开启,自行离去即可。”

“二位,我有一事,尚有不解。”听罢介绍,璇玑当先开口道:“不知这千顷灵田所种是何种了不得的作物?竟需躬身照料来换取元畴?”

此地看似效仿凡间体制,劳作取酬,运行有序。但凭她先前感知,山中人居尚达不到对应之数,论饱腹、供奉都用不上如此庞大的灵田,想来绝不是为了谋生栽种。

提出此疑,当先是想探探口风,其次便是有意为难。

此问一出,果见她们迟疑了几息,灵杏回望她一眼,那张俏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浅淡的异色,似在找个合适的缘由,少顷才斟酌着道:“贵客心思通透,田中栽种的乃此地独有的…呃,渡厄仙穗、蕴气灵苗和些旁的,并非等闲作物。”

尾于其后的哪吒理了理衣袖,慢悠悠地撩起眼来,接问道:“哦?竟有如此奇名,想必自有玄妙,我二人心有好奇,还得劳灵杏姑娘细说细说效用才是。”

说什么!?根本无从说起啊!

她们怎会知道这临时杜撰出来的劳什子灵植有何效用!好歹是天庭的神仙,这般捉弄人有意思吗?

再者,初次踏入此地的来客,无一不先被满城氤氲的宝光灵气勾去注意,费尽心思想着如何赚取更多元畴以换心仪之物,何曾关注过这田间农事?偏他二人刁钻,专挑些未提前准备过的问题发问,实是令人难以招架。

两少女气得唇瓣紧抿,却又不好发作坏了师父的大计,只得搜寻言辞搪塞一二:“啊,这些一来是供给饴甘城中的各大食肆,日常所需;二来是给明忻仙子炼丹所用;三来是城主制作静心灵液必备。”

“原是如此!”少年故作惊讶,眼中笑意藏而不露,“这般神异的灵植,属实是心向往之,不知可否劳二位引路,带我们前去一观,辨辨品类,也好长长见识?”

与此同时,他于识海中同璇玑道:【噗…真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若有这种好东西,早被天庭大片种植,用以供给珍和殿和各处了。】

【她们有一句倒也未说错,是给明忻炼丹所用。此间作物,广袤如斯,虽外貌形为禾苗,但若所料不错的话,实则应为炼制毒引所需的药材。我于外间辨过药引,配药不下百种,故而只有药材,方需如此庞大的数量,只是不知用了何等术法?竟辨不清真貌。】璇玑神情自若,言道:【先前我便一直在想,听澜至前线已有多日,为何那些叛军久未发难。如今思之,时机未至为一重、药引所需草木尚未备齐,此当为第二重。】

【那还等它作甚?直接一把火烧了!】哪吒扬眉怒道,体内的灵气悄然跃动,似有些按捺不住,倏地转念想到不久前乾坤圈无功而返之事,那沸腾的火气立时又恹了下去,【啊,忘了此间自生的屏障…】

【暂且不急,蓬莱那边已经着手炼丹了,若现下你我妄动,许还会另生事端,不如静待时机,纵是对方日后猝然生事,届时也有应对之法。】

她轻淡的声音回荡在识海中,却听外间灵杏语调快速道:“真是不巧得紧,我和姐姐方才接到城主传讯,急召我二人回去。此乃元畴,客居位于最高处,贵客沿路自行前往便是,怠慢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话尾还飘在风中,两人将存满元畴的钱袋交付后,便急匆匆地退去了,连带城中诸多规则也未曾详解,那副姿态,活像动作再慢些,眼前的煞星又会寻由头刁难她们似的。

神君挑眉望着那两道身影远去,眸中不觉流露出抹讥讽来,【嘁…看来心虚了啊。】

【她们应不是那城主的手下,而且据我目前观察,亦非活人,看着内有隐情。】璇玑随意抛了抛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子,回忆起方才的细节,详解道:【我观她们二人,谈及赵九清时,反应平平,反而是在提起明忻后,那般热切的态度和狂热的眼神,明显得让人想忽视都难。】

【那你所言内有隐情是指?】

【我适才趁交谈之际,以灵力凝为丝线,悄悄附在二人腕间,粗略内观之下,她们为人身、长血肉,经脉间却不见半点血液流通,说明那躯壳有问题,魂魄就更不对劲了…】她声音轻缓,有条不紊地道:【正常人的三魂七魄清莹透亮,各司其序,可她们的却被某种邪术强行揉作一团斑驳,更被禁法笼罩、隐而不露,若非神识修炼到一定境界,无法得窥,足见是遭术法长久拘锁,其他更多的,尚需另寻时机再试了…】

哪吒前后一思,立即联想到往事,【纵是精怪妖物亦有生机可言,照你这么说,岂非是像洛城阳阵中遇到的金傀儡那般?】

【此物非彼物。】璇玑稍加思索,否认道:【我上次查探过,金傀无魂无魄,但凭阵中气机牵引,阵破则为死物;她们有魂魄驻体,可在外间自由行走,且留有心神和认知,二者不能同一而论。】

他思绪回转,遂想到那日的意外之喜,【嗯…璇玑,你还记得,在蓬莱那夜,祁寒铮所言吗?】

二人心念相通,视线于空中交汇,异口同声将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口:【一个拿活人凡胎做试验,丧尽天良的魔修!】

哪吒眯起了眼,肃然道出推测:【所以这些少女,其实是那明忻通过邪法拘魂造就的?难怪…当年北极真人欲清理门户了,此等拘役魂魄、以活人炼术的邪修,真该早日杀了才是!】

【不止,我猜她下了秘术,令其言听计从…】璇玑迟疑了会儿,想到刚刚少女们跃然推崇的模样,传声道:【而且不单是拘魂,一般被操控的傀儡,只会奉命而行,可她们眼中的敬重,绝非禁法所能强求,明忻指定还动了别的手脚。】

【譬如…假施恩慈?】神君历经千载岁月,见惯世情,此时无需多想便直言道:【世俗豪门、历朝帝王,驭下之术不外乎恩义笼络、温情相待。先施惠以结其心,再用情以固其志,久而久之,就能令人心甘俯首,竭诚相随。】

明亮的光晕下,周遭珍宝流光熠熠,愈显璀璨,沿街铺户人来人往,各家掌柜与伙计忙得不可开交,却皆是眉开眼笑。

璇玑一边环视四下,一边缓缓道:【按照明忻的性情,断无长期怀柔的耐心,单凭恩惠换来的依附本就虚浮,难防二心。依截教过往举动来说,如昔日洛城陈家父女便是先例,先借鵕鸟搅动局势、暗中挑拨酿成祸端,最后再出手助其‘消解’怨怼。想来此番亦是同理…我猜她是刻意设局,令他们家破人亡、深陷绝望,再出手相救、假心收留。人于穷途末路、心神俱碎之际承下救命之恩,这份感念才会刻骨铭心,方能令其死心塌地。这手段,还真是一如既往地…险恶。】

提及那对命途多舛的父女,那股子怅然顿时漫过心头,带来一阵悲凉和酸楚,而今既是机缘巧合,能遇到心智尚全,却一时陷困者,自当尽力救下才是。

思绪至此,她沉默良久,才出声同身边人商榷道:【类似灵杏、清霜这般的,应不在少数,我刚才复观街面店铺林立,其间从掌柜至伙计,不计其数,如此庞大的规模,定不可能是从上岛的人群中临时挑选而出,需得提前造势,故而应全是明忻手下的傀儡。】

【既然遇到了,我想…虽然他们可能已经在明忻指使下,犯下过不少恶事,如西海最初的风波,那些于水下、城中行凶的邪物,恐怕俱是他们所为;但念在最初时是遭受蒙蔽,情非得已,可否在力有可为、当救能救的情况下,助他们脱离掌控,送入阴司,或过后寻后土娘娘一询,问问有何办法以赎其罪?】

听闻此言,哪吒眸光一晃,这座浮岛上,除却被诱骗上来的,少说也有上千的傀儡,纵是在外间安稳的环境下尽数施救,亦要花费诸多心力及时间,何况是在此等人生地不熟的险恶之地,但…置之不顾,又违背本心初衷。

垂眸筹思再三,他将心中计策娓娓说来:【不如分而击破?我们不能坐视不理,但即便制住傀儡,剥出被困魂灵,再借玄光宝镜回溯前尘、点破迷局,可此法费时耗力,收效迟缓。而今我俩身陷险地,无法得以安心度化,依我看,这傀儡也分三六九等,接引我们的少女衣着雅致,与市井商贩截然不同,我们不如先引来其中一人,设法破解禁制,令其知悉当年真相,再由她们为人证,游说底层傀儡,暂且将一众魂魄收贮承虚瓶内,待脱身以后,再寻时机逐一度化;若是实在冥顽不灵,再作打算。】

一旁的人影静听其言,半晌,绽出个柔和的笑来,【好,便先依计而行,我方才看,那名唤灵杏的性情更为活泼些,想来更好交涉,不若从她入手。只是现下暂且搁置此事,先来谈谈三城…】

她整理了下言辞,慢慢道:【一路行来,此间奇珍宝物满目纷呈,确实配得上琳琅之名。先前我将神识外放,又结合清霜说辞,再往前行,山腰应为饴甘城,主营珍馐膳食,山顶合欢乃是风月之所,三城包揽酒、色、财,而素日开销,皆凭帮明忻种植灵田换取酬劳,凭劳作生计,本就情理通顺毫无破绽,外人瞧去,只会放松警惕,当作是一处难得的世外之地。所以,那潜藏的杀机,究竟隐于何处?】

哪吒手杵下颌,接话过来:【说来确有蹊跷,刚一进城时,我看那女子怀中布匹形似织女的星罗缎,但那料子是专供王母所用,断不会流落凡间。我方才陆续细观此间宝物,多的是世无其二的孤品,有些甚至乃仙神私藏之物,虽说有细微差别,但乍看相差无几。】

【经你提点…我倒有个猜想,想证实一番。】凝视着沿街宝物沉思少顷,璇玑忽而出声道上一句,随即拽住他沿路前行。

神识飞快地掠过两旁铺面,内里的琉璃柜中,尽是珍奇仙材、旷世法器,件件都是三界难寻的稀罕物件,她却目无旁视,没有丝毫驻足细看的意思。

见状,少年脚步不停地跟着她,但仍有些惑然不解地发问:【璇玑,你在找什么?】

【我想找间书肆,待会儿你便知道了。】身边人牵了他穿过人潮涌动的熙攘正街,辗转拐入僻静旁道,周遭行人渐渐稀疏,市井的喧闹也随之淡去,待得又绕了两三道迂回岔口后,眼前景致愈发清幽,四下除了他们,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眼前绿树成荫,藤蔓交覆,几乎将那条窄巷的入口给遮蔽。

“找到了。”

随着话音,璇玑松了手,将那些攀附墙面垂曳在地的萝蔓拨开,领着哪吒侧身闪入其中。

巷道纵深,隐没在重叠的浓荫底下,参天巨树枝叶交错,织就成漫天翠幔,一间不起眼的屋舍隐在叶影间,竹帘轻垂,半掩门户。

二人掀帘入内,铺中陈设简朴,正前立着一方柜案,几架琉璃高柜分立墙侧,柜中并未堆满典籍,只零零散散搁着十几册书卷,显得格外空荡。

环顾四围,始终未见掌柜身影,不知是外出躲懒,或是另有要事临时暂离。

璇玑稍稍一扫,转瞬便发现了那本置于柜中软帛上的书卷,却因被术法锁于柜中,无法一睹真容,只看得到下方放置的那枚金牌上,雕琢着天价的数字。

“这是…”哪吒凑上前来,见那古籍之上墨字题名,笔锋飘逸…

“《玄天灵植元鉴》,乃为孤本。”仙君眼睫一眨,低声道出书名,“我曾托仙姑寻了好久都未寻到。”

正说着,身后帘幕忽而发出了轻微细响,她眼眸一弯,咬着字句赞道:“当真是…仙、山、妙、地啊!”

身后来人正是收到感应,慌张赶来的书肆掌柜,见到他二人,不免站在原地一愣,当即便想掩面转头速速离去。

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此间掌柜,恰是那借口离开的…灵杏。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处:正好!省了再去寻人的工夫。

“哟,灵杏姑娘,怎么那么巧啊?”哪吒回身笑望着面色不佳的少女,语气玩味道:“不是城主急召吗?这召的也快、回得更快啊。”

听出神君话中调侃之意,灵杏双脚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此间书肆,隐于寂静难寻之地,入城者多半贪恋城中繁华享乐,且师父和城主刻意暗中甄选来客,纵是有求知好学者登门寻来,可无力支付高昂的元畴,只得悻悻止步。

驻留日久,咒法毒术加深,心神渐迷,除非己身道心坚韧自斩欲念,否则只会于俗欲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因此,这人迹寥寥的冷清地方,不曾设值守刍灵,便交由她暗中盯防动静。

孰料这二人如此敏锐,竟能提前察觉此间漏洞,追寻至此,累得她一路赶来,反倒一头撞到对方跟前,避无可避。

“啊…贵客怎的有兴致来这儿?我和师姐本在办事,中途有感,便赶回来看看。”少女强撑出个笑容,硬着头皮答话。

她在一众随侍里排行末尾,若论次序,本该轮到朱朱垫底,只是那是个异类,可另当别论…

算来跟随的时间不比其他几位姐姐,但对天庭神仙的厌憎,却半点不差。

一众同门,皆是于魂飘无依、报仇无门之际被主人救下,而后更是不惜耗费修为灵力为他们重炼不死之躯。

天资高的,便留在身侧做近侍,认作师父,余下之人,虽无此等殊荣,却仍可为其效命报恩。

数百年悉心抚育、传道授法,于几个姐妹而言,师父便是再生父母、恩深似海,教中亦是不分种族出身,一视同仁;她虽从前身为人身,也曾亲眼目睹过师父取用凡人炼制丹药,可怪异的是,自从成了刍灵,心底的怜悯之情,如同被蚕食了一般,只觉这般行径天经地义,仿佛生来如此…

肉体凡胎而已,合该成为师父大道上铺垫的那一块砖石!

再论天庭仙神,靠强权把持三界规则,肆意圈占灵山大泽、洞天福地,攫夺天地灵气。

除却这些,但凡与正统道法相悖的修行门路,也尽数遭其打压封禁,同是修道者,凭什么天庭中人能高居庙堂,余下的便要屈居人下、俯首仰息?

一念思之,那股长年盘踞于灵台上的怨愤之气,愈发炽盛难压,面上不免覆上一层掩不住的寒霜。

“姑娘和我们应是初次见面,但是你似乎…”仙君一贯擅察言观色,此时看对面人影神色骤冷、眼藏戾气,一语便戳破了她的心绪:“很讨厌我们?”

灵杏瞳仁轻颤,瞬间收敛起外露的情绪,只笑着抬眼,“怎么会?贵客说笑了。”

话语落罢,她上前两步,看着璇玑身后的柜中书,柔声开口道:“贵客可是中意这本籍册?此物需以元畴兑付。二位初至,大可先在此落脚安居,慢慢积攒元畴再来兑换。若是心急置办别的物件,今日恰逢入城首日,除却典籍珍本概不赊欠,城中其余吃用器物,全都准许先行赊账取用。”

嘴上笑语谦和,心下却忖度:任你如何清心寡欲,终究难逃心头欲望所求,若琳琅城尚不能餍足贪心,再往上还有饴甘城珍馐诱人、合欢城风月迷神,客居位于山巅,免不了要途径三城,她可不信这世上会有人不动心念!

未料那亭亭青影只是轻淡地扫她一眼,而后便头也未回地同神君一道向外离去,擦肩而过之时,和缓的声音传入耳中:“有劳姑娘挂心。可我素来惫懒,受不得躬耕劳碌之苦,那灵田自然打理不来,至于书卷,有道是命里有时终须有、无时莫强求。此间仙山诸物,想来非我缘法。”

“你…!”少女被这番淡然的说辞噎得语塞,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去,书肆内再度陷入了空寂,那句极轻淡的尾音却还飘在心头:“但姑娘与众人,是我之缘法…不若找个时机一叙?”

她静立原地,先是胸口一梗,浮起些莫名的难言之意,世间多有欲壑难填之徒,罕有淡泊名利者,莫非此番真让她遇上了?

就是这话,怎么听怎么不讨喜!果然天庭的神仙都一般讨厌!

继而思及那最后一句话…缘何如此说道?自己何曾结识过天界的人?不成不成,动脑子的事非她所长,不如跟上去,寻个时机,悄悄问上一问。

若是胆敢坏事,也好为师父探探底,好作打算。

正想着,风吹帘动,透入一缕日光,屋内倏地旋起阵浅白的烟霭,那书生模样的道人虚影自其中现身而出,悄无声息仿若本就立在身旁,惊得灵杏退了半步,待看清来人,连忙行礼道:“赵道长。”

“小灵杏,你师父还言不信这世间有心无私念之人…我看这局棋,她和我都得输了。”赵九清瞥了一眼琉璃高柜,其中那本古籍不知何时已消散不见,徒留下流彩的镜光映照在素色丝帛上。

可惜可惜…越是高洁之人,反倒越难被这浊世所容。

这一句慨言未曾道出,灵杏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其意,只觉一个两个都喜欢打些哑谜!

再一眨眼,书肆内却已杳无人烟,只余风絮飘散,又逐渐归于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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