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设在太学前院的正厅之中,平日里宽敞明亮的厅堂此刻被隔成了数十个狭窄的小间,每间仅容一桌一椅。这般格局下,相邻者彼此看不见却也挡不住太多声响。
裴敬的隔间在第三排靠右,他将卷纸上的题扫过,心中便有了数——果然,太学中的选拔重义理而不刁钻,想来若是能多引经据典,再融会贯通,方能戳中出题之人的喜好。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思索一番后便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一时间,堂中只剩下笔尖游走在纸上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外面突然想起了靴底快步踏过青砖的“笃笃”声,紧接着尽力压低了却仍带着威势的呵斥断断续续地传来。
是郑夫子的声音。
裴敬笔尖一顿,却并未抬头。
很快,监考的夫子走了进来,他扫了堂中一眼,径直地走向一个方向。
“哐啷”,是笔墨打翻在桌上的声音,一阵衣料窸窣后,有人站了起来,裴敬用余光往那处瞥去。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应该就是王冲坐着的地方。
脚步声从窄道中移过,夫子的脚步沉稳在前,而另一个脚步则有种失魂落魄的拖沓。
脚步声渐渐远了,穿过门外,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堂中重新安静下来。裴敬从容地在纸上落下了一竖。
钟声敲响时,裴敬已经搁下笔,将面前的卷纸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后这才起身交卷。外头日光正烈,他忍不住眯了眯眼,向学舍走去,脚步比平日里快上不少。
他想早些回去见他的小土地神。
回到屋中,他将散落出来的几件衣物重新叠放整齐,放进包裹。裴敬走到床头,拿起小木雕,轻轻摩挲那道难看的裂痕,眼中露出疼惜之色。
虽然今日之后,他不必再靠着木雕才能在晚上同纪禾昀讲话,可他最终还是将木雕一起放进了包袱中。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傅承烈中气十足的喊声:“裴敬!裴敬!你在不在屋里?”
话音未落。门已经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傅承烈和迟德向一前一后地闯了进来,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的兴奋之色。
裴敬眉头一挑,手上动作不停,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整理起来,开口问道:“怎么?今日考得太好,已经中榜了?高兴成这副模样?”
傅承烈啪啪地拍了两下桌子,眼角都要飞到天上去了,眼睛瞪得溜圆,刚要开口嚷嚷,却被迟德向一把捂住了嘴,等到看了看门外无人,再将房门仔细关上,这才放开了傅承烈。
傅承烈早就按捺不住了,脱口而出:“比中榜了还要大快人心!你不知道,王冲那个蠢货,平时总是走歪路不算,居然在今日太学大考里让人给他传信,刚好被郑夫子抓住!”
“郑夫子那个老古板才不管你是谁,直接就把这事儿捅了出来,王冲写到一半就被叫走了。”
迟德向两只小胖手互相搓了搓继续道:“王冲直接就被废除了这次选拔的资格,这还不算,要是这件事被捅到……”他往天上指了指,“那可真成了全云都的笑柄了!”
“我们刚刚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站在院子里,平时那副下巴抬到天上去的样子,今天脸都白了!”
裴敬见到傅承烈手舞足蹈的样子,不由得好笑,这小世子居然还嘲笑人家下巴抬到天上去。
裴敬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装作有些兴趣地问道:“今日大考比之平日严了许多,王冲怎么会想不开,在今日做这事?”
迟德向摇了摇头道:“王冲这草包,肚子里根本没几两墨水,或许是不想在大考中表现太难看吧,他平日里歪门邪道弄惯了,大约觉得今天也能逃过。”
傅承烈一拍大腿:“也不知道郑夫子今天犯了什么病,偏偏安排了人手在后院那巡查,那递信的人被抓个正着,手里的字条就写着王冲的名字,人赃并获,想赖都赖不掉!”
太学中毕竟大都是世家子弟,娇生惯养的,而且人少,所以并不用像寻常科举那样吃喝拉撒全都在小隔间中,中途还是可以去茅厕的,因此也就有了通气舞弊的可能。
裴敬轻笑一声,将包袱角折起来,开始系绳,仿佛事不关己般淡淡回道:“郑夫子铁面无私,有他在,王冲不过是自作聪明,自取屈辱罢了。”
裴敬拎起包袱就要往外走,被傅承烈伸手拦住。
“哎哎哎!”傅承烈笑嘻嘻地挡住门框:“好不容易考完了,这么急着走做什么?怎么说也得放松放松,咱们一起去闲月阁喝一杯!”
裴敬将他的手推开拒绝道:“你们去吧,我回家。”
迟德向打趣道:“裴兄又是急着回去见你兄长吧?”
裴敬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就要往傅承烈旁边挤过去。迟德向和傅承烈挤眉弄眼地对视了一番,突然一人伸出一条胳膊架住了裴敬,三个人硬是挤过了门框,一起往太学外走去。
“大快人心的好日子,怎么说也要庆祝一下,索性,我们就去照顾你兄长的生意吧!”
迟德向小眼睛也笑眯起来帮腔道:“就是就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两个人像两块牛皮糖一样黏在裴敬身上,夏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热烘烘的青草气,蝉鸣声聒噪又绵长,像是也来凑热闹。
这两个人真是……裴敬难得脚步踉跄了两下,俊美的脸上露出无奈。
三人往太学外走去,路过学舍边的一个小湖时,突然听到了争吵声。裴敬本想快步走过,傅承烈却把两人一拉,往湖边的假山后一闪。
“嘘——好像是王冲。”傅承烈压低嗓子,朝着湖对面的小亭子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