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救灾棚外面的秩序,倒是比第一天的时候要好得多了。头一天的时候,一看到真有东西吃,挤、抢、喊、哭在纪禾昀面前轮番上演,他从来没想过能在短短一个时辰里面看到那样多的情绪变化。
幸好,在古代,官府还是有些震慑力的,衙役把刀一抽,人群立刻就安静了不少,等发现只有照着规矩来才有可能吃上东西,也就消停了。
棚子底下有五口大锅同时架着火,锅里的魔芋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团团上涌,在秋凉的天气里翻成白色的云。
站在锅前负责往碗里盛糊糊的衙役已经成了熟练工。左手往前一伸接过碗,毋论碗的大小,右手的长柄木勺往锅里一晃,不多不少,正好满满一勺子,往碗里一倒就递出去,顺势接过下一个碗,几乎不曾停顿。
拿着碗的队伍排得勉强算得上是一条线,从救灾棚外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墙根,再拐一个弯,看不见尾巴。
队伍一边飞速地减少,一边又在飞速地增加,不知不觉就到了正午。秉持着与民同苦的原则,这几天裴敬和纪禾昀也和百姓们一样,饿的时候就来一碗魔芋糊糊。
裴敬倒是没什么,他接过衙役递过来的碗,面不改色地就将碗里的东西几口吞下。这魔芋糊糊和纪禾昀的手艺比起来当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在遇见他的小土地神之前,如果是这样的食物,对他来说亦可以说是难以触碰到的美味了。
裴敬将碗放下,转头就见纪禾昀正在给拿着勺子的衙役疯狂使眼色。
少盛一点,再少盛一点啊!纪禾昀对美食还是很有追求的,要不然最初也不会选择当一个美食博主,分给百姓的魔芋糊糊必然是算不上难吃的,但也架不住连着三天都吃啊!
要不是晚上还能偷偷摸摸开点小灶,他都要以为自己失去味觉了好嘛。
可惜,除了裴敬,没人能懂纪禾昀在想什么。那衙役见纪禾昀一直盯着自己,还以为这位纪先生是怕自己手抖给盛少了。再加上,整个府衙都知道魔芋能吃是纪先生的功劳,他早上还收到了纪先生偷偷塞给他的“魔芋爽”。
衙役朝着纪禾昀露出了个老实憨厚的笑容,手腕一转,给他盛了满满的一大碗,再多一点,怕是里面的魔芋块就要从碗里出逃了。
“给,纪先生,您太瘦了,多吃点。”
纪禾昀眼前一黑,逼着自己露出了悲愤的笑容,心如死灰地接过了沉甸甸的碗。
如今他和裴敬是一体的,如果只有裴敬吃,而他不吃,那他想要的以身作则、与民同苦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纪禾昀叹了口气,算了,就委屈一下他的舌头和胃吧。
“吃上一口装装样子,余下的给我便是。”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脑海中响起,纪禾昀停住动作看向裴敬,只见裴敬眼中带着纵容,朝他点了点头。
因为两人天天都在一块儿,裴敬已经许久没用两人之间的契约传音过了。纪禾昀咬了咬嘴唇,有点不好意思。
诶呀,明明是在心里自己矫情一下的,什么时候就被裴敬看穿了。
不过,虽然裴敬宠着他,纪禾昀也不肯真的让裴敬自己吃两大碗魔芋糊糊下去。开玩笑,那么流畅好看的腰腹线条,要是给撑圆了,那损失的不还是纪禾昀自己吗?
纪禾昀见裴敬还在看着自己,委屈巴巴地瘪瘪嘴,却还是摇了摇头,传音回去:“其实还好啦,我能吃下的。”
见纪禾昀坚持,裴敬也就不再勉强,回到了棚口盯着外面。这下,轮到纪禾昀盯着裴敬看了。
裴敬今天穿的是一件鸦青色的暗纹长袍,浅灰色的腰带系着双鱼玉扣束在腰身上,将劲瘦挺拔的身形勾勒得干净利落。
头发用一根素玉簪向后束起,露出额骨和眉弓。这根玉簪子还是纪禾昀送给裴敬的,和从前裴敬送给他的那根正好配成一对。
裴敬不看纪禾昀的时候,几乎不怎么笑,眉眼间疏离又笃定,清风带起衣袍,人却巍然不动,明明是俊美的容貌,却毫无风流之意,反而给人沉稳的安心。
纪禾昀一边看着裴敬的侧脸,一边捏着鼻子端起碗往下灌,心里默念,秀色可餐,秀色可餐,再坚持两天,为了裴敬他也要成为征服魔芋的人!
纪禾昀好不容易吃完了今日份的魔芋糊糊,蹭到裴敬身边,悄悄从背后扯扯裴敬的腰带,下巴一扬,露出了骄傲的小表情:“我全部吃完啦,厉害吧!”
裴敬眉头松开,冷色调的冰山被温暖的阳光一照,融化出耀目明亮的模样,顺着纪禾昀的意思开口夸道:“禾昀自然厉害,我……”
裴敬的话还没说完,棚外不知何处突然响起瓷碗碎裂的声音。
“别吃了,这碗里都是有毒的鬼馍,官府是想害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