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禾昀拉着裴敬坐到桌边,自己则绕到他身后,用手掌盖住裴敬双眼,先夹起一块瓠瓜送到裴敬嘴边。
裴敬眼皮微颤,温软的掌心覆在上面,让人无法忽视,他还能闻到纪禾昀袖间传来的浅浅的草木香,所以这第一口菜吃得食不知味,只想着把紧贴着后背的柔软身体拉到怀里。
不过,裴敬面上却是风云不动,他品了品舌尖的余味,毫不敷衍的给出了自己仅有的一点感受:“软而润泽,有鲜味。”
“那再吃这个?”
裴敬压下心头那点杂乱的念想,专心地接受自家小土地神的投喂。明明他知道嘴里的东西并不是肉,但其上的肌理细腻紧致,嚼起来真有肉的那种筋道弹牙的口感。
即使再怎么用牙齿和唇舌磋磨它,它也完全没有松散化开的意思,反而有种筋骨的韧劲。牙齿深深陷入一丝一丝的肉感,油脂和酱汁在嘴里爆开。
裴敬将纪禾昀的手拉下来,如愿以偿地将人抱到腿上。再看桌上盘子里的素肉,外壳微焦微脆,原本的颜色已经被深红色的酱色覆盖,上面还撒了零星的辣椒碎,将原本的一点豆腥味完完全全地盖住了。
裴敬自然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若不是我看着禾昀你将面筋放入锅中,怕是要将它当成真的肉了。以假乱真,绝不为过。”
虽然单面筋已经很像肉了,但纪禾昀觉得这道菜的精髓,还是要瓠瓜和面筋一起吃才行,要不然单炒面筋不就是了。
瓠瓜的妙处就在于它的汁水,和面筋一起咬下去的时候,就好像在吃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既有瘦肉的嚼口,又有白玉融化后的油脂,还有肉汁迸溅的鲜甜滋味。
三者结合在一起,就在嘴里酝酿出一场完美的“肉”的幻觉。
盘子里的肉不知不觉就消失了许多,纪禾昀戳了戳裴敬,让他别厚此薄彼,没看砂锅里的豆腐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泡,在召唤他们吗?
煎过的老豆腐外面的皮凝结成薄薄的脆壳,在砂锅里修炼了这么一会儿,脆壳颜色变深成了十足的金黄色,变硬吸饱了汤汁。
但只要戳破外壳,里面依旧白嫩柔软。砂锅煨出带着甜味的咸香,越往深处越像秋天阳光下渐变的琥珀和橘黄。
香榧碎粒散落在豆腐里,更增添了口感的层次,坚果香气也被完全激发出来。。
纪禾昀拍了拍裴敬,示意他放开自己,然后蹬蹬蹬地跑去盛了两碗大白米饭,递给裴敬一碗,装作没看见裴敬哀怨不舍的眼神,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虽然抱着是很甜蜜也很舒服,但实在是不利于干饭啊,只好先委屈裴敬一会儿了。
反正,晚上他都会被这样那样地补回来的……
纪禾昀低下头,扒了一大口晶莹剔透的米饭,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魔芋是能填饱肚子,可大米饭带来的快乐是无与伦比的。
东坡豆腐鲜香浓郁的汁水渗到米饭里面,米粒是硬中有软,豆腐是软中带硬,交织在一起的风味踏实得令人安心,又像天空里大棉花糖一样的云朵让人心神荡漾。
等桌上的碗盘都干干净净,纪禾昀才重新蹭回裴敬的怀里,两个人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月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纪禾昀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要是没有系统的话,还不知道要吃多少顿魔芋呢。”
随着纪禾昀积攒的香火和神力越来越多,系统已经不再是时刻悬在他脖子上的一把刀了。现在看起来,还是挺好用的嘛。
纪禾昀靠着裴敬,下巴搁在膝盖上,怔怔地望着地上那片被树影摇碎的银白光斑,突然开口问道:“裴敬,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明明我还可以用香火从系统里换出很多的食物,或许能让不少人填饱肚子。”
“可我又想,如果我把东西拿出来了,且不说怎么应付别人问这些吃的是从哪来的,明天呢?后天又要怎么办?我不知道还有多少的灾民,就算这次灾荒过去了,以后呢?遇到别的天灾人祸,我是不是也要帮忙?”
一片落叶坠在地上,紧随而来的是一阵凉风,虫鸣声隐没在树叶枝干的摇摆间,树欲静而风不止。
裴敬摸了摸纪禾昀柔软的头发,如果是他自己,根本不会有这样的犹豫,他愿意做一个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前提是,不会损害到他和纪禾昀自身。
他的小土地神,还是心软。
“禾昀,天灾人祸,生老病死,从来就不应该,也不能,只系于一人之身。”裴敬开口了,说得很肯定,很郑重。
“就算你是高高在上的神祇,或许能暗中给予一些帮助,但绝对不能无条件、无边界地给出好处。没有人能用自己的肩膀,去扛一城人的性命,你不行,我不行,就算是皇帝亦不行。”
“能抗住人心的,只有法度、赋税、漕运,还有整个朝廷,时好时不好的运转,才能勉强支撑起这整个大胤。”
“你不是告诉过我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把怎么找魔芋,做魔芋的法子公布出去,已经救了许多许多人,很了不起了。”
纪禾昀把脸埋在裴敬的肩窝,长长的呼了一口气,透过裴敬的衣领,烫在他锁骨的皮肤上。
“我也很厉害?”纪禾昀吸了吸鼻子,垂下的长睫毛又扑闪了起来,看向裴敬,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