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过后，一行人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方才还是相对开阔的针阔混交林，此刻却转入了一片连绵起伏的低山丘陵。山势并不陡峭，却处处是弯弯绕绕的沟谷与山脊，像是被水流千万年冲刷出来的褶皱，层层叠叠向远方铺展开去。

植被也变了模样，高大的乔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密密匝匝的灌木丛与蕨类植物，叶片肥厚油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沉的绿意。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腐叶发酵后特有的酸涩味道。

一名斥候从前方的灌木丛中钻出来，拨开齐腰的蕨草快步走近，翻身单膝跪地："启禀殿下，前方三里处发现蹄印和粪便，从新鲜程度看，应是今晨留下的。

罗鸿闻言精神一振，看向东方靖。“王爷，可让属下派人去寻踪？”

永宁公主策马靠近了些，柔声道："看来王爷运气不错，封牛就在前方不远，只是这片山岭沟壑纵横，范围大，若是走遍，只怕要走到天黑，况且，一齐涌入山沟，动静大了，恐怕会惊动它们，到时又逃远了只怕更难寻觅。”

东方靖看了一眼永宁公主，道：“公主觉得应当如何？”

永宁公主沉吟几息后道：“不如分散搜索，各自寻踪，最后在东北那片岭脊处汇合如何？”

“殿下不可，此时我们的人最忌分散……”罗鸿没有说尽的话被东方靖抬手制止。

东方靖当然知道永宁公主真正的意图，然而既是引蛇上钩，自然得给他们机会，否则一拖再拖，耽误了时间，这种山林入了夜才是危机，他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解决了他们。

"公主说得在理。"东方靖声音平淡，目光缓缓扫过前方的地形——左边是一条窄长的山沟，沟底溪水潺潺，两侧陡坡上生满苔藓，滑溜溜的泛着潮意；右边则是一片低矮的土岗，岗上灌木密布，藤蔓缠绕如网，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再往前看，山沟与土岗最终汇拢到一处收窄的岭口，那岭口两侧石壁陡立，像一只微微张开的兽口。

"分散搜索，但不可离得太远。以鸣笛为号，遇险则发，所有人在岭口处汇合。"

罗鸿垂头领命，立刻看向随行的银衣卫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各自间隔十步搜索，可随时策应，发现踪迹立刻回报，不得擅自深入沟底或翻越土岗。"

"是！"二十余名银衣卫应声散开，只留一支十人小队护卫，彼此保持着十步左右的距离，沿着山沟两侧的坡地呈扇面向前推进。

脚步声落在湿润的土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踩断一根枯枝，清脆的断裂声在密林间格外清晰，耳边都是同伴的喘息声。

此时就是一直端着的永宁公主也并不轻松，这里根本不适合骑马，就是护卫一人牵着马，一人扶着她，走起来也是吃力的。

罗鸿紧紧跟在东方靖身侧，借着俯身查看地面的动作，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殿下，属下一路已在沿途留下暗记，咱们的人很快便能跟上来。”

东方靖不动声色地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前方的岭口，那片收窄的地形让他莫名地在意，多年战斗，他对危险已经有了本能的直觉。

“让他们不用过来，直接去那边……”

罗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立刻意会过来。

永宁公主带着两名女护卫走在队伍偏左的位置，离东方靖约有二十步。她姿态专注，时不时用树枝拨开灌木查看断茎处的痕迹，面纱外的眉眼间带着认真的神色，看起来当真就像是在找封牛的踪迹。

一名侍卫忽然起身回禀："殿下！这边有发现！"

众人围拢过去，那侍卫指向沟边一处相对干燥的缓坡——坡面上散布着数十个清晰的蹄印，深深陷入松软的腐殖土中，是大型蹄类动物留下的，蹄印旁有一小堆粪便，外皮尚湿润，掰开来内里还能看到未消化的草茎和野果种子。

"看起来刚过去不久。"罗鸿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粪便，又放在鼻端嗅了嗅，"最多一刻钟。"

东方靖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条溪流横在面前，这头封牛是难道正巧去了对面？

"走。"东方靖当机立断追上去。

众人走到了沟底的溪流处，护卫用树枝探了探，溪水比想象中深，深的地方几乎没到了腿根，水中石头滑不留丢，稍有不慎便会踩滑落水。

“公主，危险！”女护卫拦住永宁公主,“公主，您千金之躯，万不可冒这个风险。"

永宁公主看着东方靖的人已经在过水，咬了咬牙，眼神坚毅，“不，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本宫怎可直接打道回府，而且，我相信有靖王殿下在此，定会护本宫周全，殿下您说是吗？”她目光殷切地看向东方靖。

东方靖侧头不咸不淡挡了回来：“公主应该听劝，山林危险，实在不是公主这个身份该来的，本王对地形不熟，担不起这份重责。”他稳稳牵着缰绳，与自己的马每一步都迈得极稳，一看便知游刃有余。

永宁公主眼底闪过一丝气恼，但很快平复下来，娇声道：“靖王殿下说笑了，殿下英明神武，武功盖世，天下谁人不知，若是本宫与你一道走，不过是过个河就出事，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这是想拿天下人的舆论压他？

东方靖哂笑一声：“天下人与本王何干？”说着，脚步不停地上了岸，抖了抖湿透的衣袍，脸上一如既往的淡漠。

这男人还真是油盐不进。

永宁公主咬了咬牙，扭头对女护卫道：“我骑马，你们牵着我过去。”

女护卫互相对视一眼，恭敬应声：“是！”

于是两人牵着马，带着永宁公主小心地一步步淌水而过，溪流湍急没到了马腿膝盖处。

忽然，变故突生，马腿不知是踩别了还是石头松动，永宁公主坐下的马膝盖忽地一软，整个身体向一侧倾斜，连带的上面坐着的永宁公主也向一侧跌去。

“啊－－！！！”永宁公主花容失色，惊呼出声。

一旁的女卫也惊恐地扑过去接，若是真跌进水里，这水流如此急，只怕几人很快便会被冲下去很远。

东方靖看了站在边上一脸有好戏可看的罗鸿一眼，对上主子的视线，罗鸿搓了搓手指上的灰，立刻站直身体，回以一个正直的不能再正直的神色。

自己的暗卫统领被秦朗带坏了？东方靖记得从前罗鸿不是这样的。

方才席上就看得出金孝宗与永宁公主的关系不错，若是当真让她在眼皮子底下出事，事后免不了要一番解释，况且那赤古木幼苗还在她手上。

东方靖心中思量，决定再看看，大不了最后关头出手救她，这般想着，面上仍旧一派冷漠的模样，让人看不出所思所想。

就在众人以为永宁公主落水定了时，她却腰肢一扭，柔韧异常地抱着马脖子转了半个圈翻身而上，脚尖在马背上一点，身体猛然拔高，在半空中一个漂亮的旋身，轻松地落在了对岸。

而扑过去救她的女卫却失去了目标，一下子跌进水里，直接被冲出了数米远。

“唔……救……”女卫惊恐地伸出手求救。

另一名女卫似乎有些傻了，看看永宁公主，又看向自己的同伴，犹豫挣扎交织。

那女卫见到永宁公主跃上岸时面上一瞬间的惊愕绝不是错觉，果然有猫腻，是这个公主隐瞒了会武功的事实……还是她根本就是另一个人冒充？

视线略过永宁公主至始至终没有摘下的面纱，东方靖眸色幽深，似笑非笑道：“公主好身手。”

永宁公主面纱被飞溅的水打湿了，印出下面的殷红双唇，此刻正死死咬在一起，脸颊上浮现的薄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急得。

“不敢当靖王的夸赞，身为皇室公主，自然要学一点自保的本领。”

东方靖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被卷入水中已冲出了数十多米的女卫，道：“公主不救吗？”

“靖王殿下，本宫只有这一个护卫了，她的职责不能离开本宫，不知殿下可否借本宫一些人手，回去之后本宫必会让皇兄好好酬谢。”

“公主的护卫是女子，本王的银衣卫都是男儿，岂能随意下水救，若是不慎冒犯，岂不罪过，不若公主殿下让你的女卫去救，放心，即便没有护卫在，本王也会护你周全。”

再这么拉扯下去，这个女卫怕是捞不回来了，虽然永宁公主心中骂了无数遍两个女卫太废，死了就死了，可是她不能当着东方靖和众下属的面做这么冷血无情的事，有违‘永宁公主’的性子。

不得已，她示意另一个女卫道：“你去救她。”

女卫犹豫道：“公主……”

“这是命令，有靖王殿下在，你还怕本宫出事不成？”

女卫看了一眼一旁的东方靖，立刻垂首抱拳行礼：“是！”说着便快步助跑，纵身一跃，几下点地便追上了那在水中有些脱力的女卫。

她看了看快要沉下去的同伴，牙根紧咬，解下身上的长弓和刀刃后跳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