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前的吠陀,手指轻轻拂过映出自己的镜面。
“说得好啊,恐惧……可惜,愤怒从来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声音,否则他就该意识到,拥有意识对虚无来说才是无比残忍的。”
“看吧,因果因果……种下的因,此刻将要开出怎样的花了。”
他低声自语,目光却投向另一面镜子,镜中的影像如水波荡漾,从莱斯哈忒离去的背影,切换到了稍晚一些时候,六世坏的基地内部。
毫无疑问,他们已回到了这里。
镜中自主浮现出张扬肆意的飞船,与维生舱中的女性人偶。
满是欢欣地来到飞船前迎接的红人鱼,也从此开始由世间坠入地狱。
她大概是死都无法想象,有一天自己会这么痛彻心扉,浑身止不住地战栗,热量从身体里不断流走。
从那时起,她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别人,视线因剧烈的情绪而模糊摇晃,只有面目被涂黑的莱斯哈忒,和他在与电脑兽低声交谈时,被一群小机器人推出来的运输舱。
她不顾一切地想要上前,步伐踉跄,仿佛地面在塌陷。却被飞奔而来红狗死死咬住胳膊,用蛮力拽回了基地。
“既然你要阻拦我,那就说啊!把迄今为止发生的统统说出来。”
红狗犹豫地说了一些事,话到嘴边传出来的却是汪汪的犬吠。
他沉默地低下头,扯开脚腕上的丝线,终于,属于兽族的声音化作念动力族形式与红人鱼联通起来。
“我长话短说,当时电脑兽命令我作为她的向导,实际上是要我记录她的一举一动……”
“我们误入了雷海中的另一个世界……时间错乱,哈芙忒丝大人创造出了「恐吓爪牙」字段的新卡……”
“「神碑」从天而降……我恐惧与莱希哈忒相见,没有在场……她后来告诉我,她有一些困惑不知道怎么做……”
“当莱希哈忒到来时,我懦弱地选择了躲避,之后……我看见「阿莱斯哈忒」召唤出了「抹杀的使徒」……”
听完这番话,不消片刻,悲痛的嚎哭便从她的喉咙中冲出。
红人鱼泣泪如珠。
唯独梅洛人鱼的安慰,能让她稍微振作精神,但只要一靠近那充满营养物质的可视舱,隔着厚重的舱壁,将衣袖轻轻贴在哈芙忒丝的手边,滚烫的泪水便再也不受控制,奔涌如泉。
构成红人鱼如此痛苦的原因就是孤独——被所有人出于某种原因所默认的孤立无援。
即现在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就像蜻蜓会在暴雨来临前低飞,就像破损的机械需要修缮,他们只需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完成指派的任务,便能等来所谓的圆满结局。
全是谎言。
红人鱼根本等不到结局的时刻,因此她所面对的同族对那些理所当然的默然,就像把被人憎恶、死亡这种严肃惨痛的事……同叶子落下、泡沫消散之类的事划了等号,这是她怎么也不能接受的。
她看到,谁都不觉得这是错误,只有她……只有哈芙忒丝!她看见了!并向她询问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即使梅洛也不能完全理解,小人鱼的家在深海,她还有爱着她的姐姐们,只是短暂来到了陆地上。红人鱼死死保护着她的心灵,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她感受这份默许的可怕。
“所以、看见我的只有她……对我微笑的只有她……虚无的世界有哪里不好,把痛苦正常化的世界才是不正常的……”
那份从未被人可怜的哀伤,那份无人共情的苦楚,此刻翻涌成海。
若能以自己的「哀伤」为代价,换回哈芙忒丝,那么红人鱼心甘情愿。
“上一次她就这么消失了!只要往里面注入「感情」,一定可以的!”她怔怔地抬起头,从漆黑的眼眶里流淌出偏执的希冀,混着未干的泪痕,显得整个人宛如疯魔。
瞬间,屋外徘徊的红狗被恐怖斧头鱼强行拖进屋内。原本烦闷的情绪在听清她的诉求后渐渐沉淀,低沉地叫一声,转身向一旁的转换装置注入了电光。
幽绿的能量顺着管道缓缓注入舱内,可舱中的人依旧毫无动静。
“啊————”
“啊啊啊啊啊——”
红人鱼伏在舱边哭着,哭到声嘶力竭,突然,感受到了什么,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悸动。
从她眼眶中滚落的,不再是清澈的泪珠。
泪水中,丝丝缕缕的殷红渗染开来。
红人鱼哭出了血泪。
然而她的心却为此泛起微弱真实的喜悦。
这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哀伤」!其中似乎蕴含着深重的情感!
她颤抖着,急迫地将这些染血的珍珠全部送入转换机,祈祷般地握紧,看着一股微弱的血色在管道中流窜,最终扎进了哈芙忒丝的背部……
瞬间。
无尽的虚空将其吞噬,消化,便拧成一条赤青色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