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哈芙忒丝说完话没多久，红人鱼还在思考这其中的意义。

老实说，她不喜欢这些俨然像为雷诺哈忒解释一样的话。

她不想否定它们的真实性。

可堂堂一世坏之主，竟会被「虚无」吞噬，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还能说是遭了暗算，身不由己，被吞噬了神志才酿成惨剧。

……就像四世坏的王也有在决斗中败北，失去力量的时候，但恐惧兽在下个轮回依然能从王身上汲取光热和动力。

雷诺哈忒那个混蛋呢？！

次次如此，那就不是「虚无」的问题了。

他自己到底有没有抵抗过！

在无尽循环的时光里，如果不是专门寻找，半生下来都不一定能见到同一个人！谁会每一个轮回都落入同样的结局啊！

与其说雷诺哈忒是被「虚无」吞噬，不如说，他从心底里希望被「虚无」吞噬……

人渣！败类！红人鱼越想越怒，怒火攻心，几乎就要对容易被影响的友人说出一些过激的话。

不知不觉她已经游了很久，且下意识往更深的海沟游去。

但在继续下潜的瞬间，她们忽然被卷进了一条快速移动的水流！

水流并不像溪流那样的轻缓，或者瀑布的垂直，而是像炼金釜中被搅拌的液体般旋转着向前顶。

刹那间，天旋地动。

黑暗仿佛在哭嚎，红人鱼听见了过于痛苦的惨叫声，令血液冻结的叫喊声，以及歇斯底里的谩骂声。

仿佛潜伏于不见光的黑影中晃动的种种哀伤渐渐感染了她。

这不是个人的哀伤，红人鱼模糊地感觉到。

在文明的规训下，成年人的哭泣通常被看作懦弱好欺，于是有太多的情感得不到泪水的冲洗，继而压抑扭曲了。

以至于有些人把痛苦奉为圭臬，坚信自身所遭受的痛苦也必在他们的孩子上再遭一回，因为这才能使他们成长。

而当他们看见有人竟能免于这种考验，活得轻盈快乐幸福之时，那已经枯竭的心便会涌起最坚决的否定与憎恨。

因为他们丧失了感受美好的能力，早已被来自深层意识的「哀伤」所奴役。

“我没有对不起你！都是你的错！”

“凭什么只有我承受这些？凭什么你们可以快快乐乐！”

将自己置于受害者位置的怨毒，和对他人幸福的掠夺欲和不甘。

这些情感，在「世坏」如今以一、四、六顺序排列的群星影响下，愈发为雷诺哈忒所掌控。

看那海面之上，一片片澄澈的大海标本吧，那是「哀伤」这个概念中，尚有美感与崇高的部分。

而在海之下，阳光无法抵达的深渊，则是「哀伤」在淤积后，得不到救赎后滋生的腐败。

寻常生命无法抵达的海沟，日日凝聚出狂暴的海龙卷，同海上巨树形态相似的梭形水流在此地狂奔不休。

不小心被卷入龙卷的旋转中，红人鱼有一会儿意识非常清晰，在那段时间里，她透过纷飞的黑影遮挡看见了这片海底的全貌。

那就像把一座座山劈得千疮百孔后，移挪到这儿，作鱼缸里的镇石。陡峭的崖壁昔日伫立着神殿，现在只剩残骸。如同花容月貌的女子经历时间后变得枯朽的建筑群洒在其间。

股股寒流从各种奇形怪状的小孔中喷出，由最细微的气泡共同凝聚成摧残海洋的水流中一束。

而这片布满难以计数的黑色礁石的海底，也正因为这些不断上浮的气泡的存在，竟如同一锅沸腾的毒汤！

奇怪，这片海洋里明明没有吸引她的东西，却令她油然而生一种绝望的孤独，身体越发滚烫。

自我意识如同被投入这锅釜下的薪柴，剧烈地燃烧，或许全部都炼成灰更好……

“混沌、死亡、旧我的毁灭，此乃白化的前置，炼金的启程……”

红人鱼喃喃道，意识却在此刻变得模糊了，她不明白自己突然在说什么？

这是谁的低语？为什么会从她的喉咙中发出？感官仿佛快溶解于水中，随之与这片漆黑深海融合……

就在这个时候，有别于「哀伤」的存在驱散了黑暗。

红人鱼忽然就感受到了安宁，从最喧嚣的水流涌动声、再到最细弱的泡沫炸裂声都瞬间在耳边消失泯灭。

身体反馈回来一阵柔软的触感，不像具有四肢的人体所拥有。

那奇异的生物颜色雪白、状如水母，伸出的触须颤抖着包裹住了她，将她从狂啸的海龙卷中带离，安置在一块黑色山石旁，顽固的岩石抵挡了从岩石广场那边奏响的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