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卡组的光流渐渐散尽，「珍珠世界」的天象瞬息改变。

狂风渐停，随即再度卷动起来。浓烈的情绪能量烘热了空气，雾状的海水如雨点般拍打在身上。海平线彻底消失，或向上融入浓雾，向下则沉入汪洋。

冷热气流在风中不停翻涌，温度反复剧烈变化，如同一场天灾即将降临。

但当这些风浪行至哈芙忒丝身旁时，其中的狂乱便温顺地散开了。

望着异变的天地，她开始觉得眼前的异象有些熟悉。

“……炼金术？”

宛如正在观看海巫婆提炼使人鱼长出双腿的药剂的流程。

若是把堆墓视作拆解卡组、褪去原有形态与杂质的黑化阶段，那人鱼的融合效果，便是分拣破碎之物、萃取核心精粹，再将纯粹本源重新相融的白化。

神官们将人鱼再度送进去的卡牌返回卡组，或许能够视作提纯？象征着澄澈的内心生出全新的感悟，意志开始升华的黄化……？

哈芙忒丝凝望翻涌不止的海域，心底接收到红人鱼传来的不安，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转过头，她看向静立不动的雷诺哈忒，片刻后，不由得想起莱希哈忒卡组被尽数清空的那一刻，场景与此刻如出一辙……

一时间，耳畔只剩翻涌的风浪声响。

“这副样子，应该是失败了吧。”她的脸上挂上一丝烦恼。

这般动荡紊乱的景象，实在不像是快要蜕变新生的样子，更像一场失控的混合。

还不如从基石开始，好好提炼后再来过。

但……她缺的决斗该怎么办？

就当哈芙忒丝凝神戒备，无法判断对方是已经失去意识，还是在沉默中酝酿着反扑，并有些想按照老方法处理长时间无响应的局面时——

“呵……失败？”

沙哑的笑声穿透层层雨雾传来。下一秒，两点淡紫色幽光在雨雾里瞬间亮起。雷诺哈忒缓缓挺直身躯，抬手拭去脸上冰冷的水珠。

劫后余生的余波，令他的动作都变得滞涩了不少。

“差一点……还差一点。非常有力的进攻。不过，还是让我找回了现实呢。”

雷诺哈忒轻声道，也不在乎别人能不能听见，贪婪的呼吸在微微起伏的胸口中进行着循环，战意好像异常的昂扬。

哈芙忒丝微怔，循着声音望去，但也没有太意外。

“活下来了么。”

“也就一般困难吧。”雷诺哈忒接住话题，迎上她的视线，打量的眼神目不暇接：

“卡组被削空的滋味，就像在蛋壳上打了一个洞，灵魂被从那个小孔中硬生生地挤出来，形态脱离了包裹的肉身，变成了液体，就算是透明的颜色，珍珠般的形态，也能直观地看见。这般体验，我实在是毕生难忘。”

“但既然对决还没有落幕，那我怎么说也应该战斗到最后一刻，所以我回来了。”

这是见面以来，他说过的最夸张的一句话，偏偏是这句没有夸张。

雷诺哈忒还能做出回应，就已经称得上是奇迹了。

众所周知，寻常的决斗者一旦被清空卡组，灵魂会在瞬间遭受撕裂般的重创，纵然还有可操控的空间，崩溃的意志也无法做出动作。

可雷诺哈忒神志依旧清醒，身体也尚能支撑——这是身心早已被锤炼得坚如同钢铁的证明。

“当然，也不止于此。”

他答得轻松，抬手擦去脸上水珠，全然沉浸在这份游走于生死边缘的氛围里。

“若是浅尝辄止、在即将触及虚无的边界之前退缩，才是浪费了这次宝贵的机会。”

听到这句话时，哈芙忒丝实在不知道她能回答什么——能够为了执念从濒死中挣脱的人，追求的却是虚无？

“你在道路上行得很远。”她说，只是……这条道路的尽头未必是「虚无」。

没有察觉到哈芙忒丝的异常。

抬起因体力透支而隐隐颤抖的手臂，雷诺哈忒从卡组顶端抽出那张并不重要，但维系着生命的卡牌。

他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向那道横亘在前的「次元裂缝」。

雷诺哈忒很清楚自己的卡组构筑。方才从墓地回收的十张卡牌，没有一张能直接撕裂那道隔绝生死的裂缝。

这道次元裂缝如同断崖，完全隔断了怪兽与墓地的通路。让必须送墓才能发动效果的「珠光」「绿光」从高贵的手坑，变成了失去作用的废纸。

可以说现在除了场上原有的怪兽，他不能再想从其他地方找到助力。

既然如此，那就把胜负压在瞬间的力量上！

想到这里，他不再迟疑：“通常召唤，「塞壬人鱼」！”

“进入战斗阶段！”

“「塞壬人鱼」，攻击「神碑之翼福金」！”

铁面具遮盖住人鱼姣好的面容，也让她的动作变得精准以及僵硬，就像一具提线木偶，刚好填补了鲁莎卡人鱼离场后留下的空缺。

塞壬人鱼无声领命，缓缓拔出了仪式剑，剑锋对准天空中那只玲珑小巧的妖精。

下一秒，幽蓝的身影身携寒光一同进发，直刺向天际那一点灵动的黑点，眼看就要落下制胜的一击。

然而，果断的进攻，恰恰为陷阱创造了机会。

“「神碑之泉」的①效果适用。只要这张场地魔法在场，在对方回合，我可以把「神碑」速攻魔法卡从手卡发动。”

哈芙忒丝仿佛等待多时，抬手将卡牌置于决斗盘。

“就在这个瞬间，发动速攻魔法——「微睡的神碑」。以你的「塞壬人鱼」为对象。这个回合，那只怪兽仅有1次不会被战斗·效果破坏，并且无法攻击。那之后，除外你卡组顶端三张卡。”

一把金色的竖琴啪地一声，凭空出现在瑟瑟发抖的妖精身旁，哪怕无人拨弄，琴弦也能自己鸣唱。一首仿佛能哄睡环绕世界的大蛇的安眠曲，在决斗场中心轻轻荡开。

琴声所至，万物尽数柔化。彼时凌厉的剑光，就像是撞进一片绵软的虚无里。

塞壬人鱼疾刺的身影猛地一顿，力道飞速溃散，动作也越来越迟缓。最终，当那柄足以断钢斩铁的利刃落在妖精头顶时，只余下一声轻飘飘的触碰，削去了几根发丝。

与此同时，雷诺哈忒的卡组上方再度响起了三张卡牌落下的细微声。

“……被摆了一道啊。”

雷诺哈忒看着因躲过攻击而放松地拍打翅膀的妖精，摇头晒笑一声。

看来是他漏算了，没想到「神碑之泉」还藏着这样的效果。

哪怕刚才换作「荷鲁斯」进攻，借「王之棺」效果送墓，哈芙忒丝依旧能靠神碑魔法再度调度「福金」，重新塑造防线。

无论如何，单凭一只怪兽的进攻，根本突破不了这层保护。

只是一只0攻0防的神碑怪兽，就需要两轮攻击才能处理，再加上场上的电脑兽，解决了他们的保护后，他就只剩下三次直接攻击的机会了。

虽然经过「珍珠世界」的攻击加成和自身的效果，卡雷多哈忒与多姆泰夫的战力完全足够，两轮直击就能终结对局。

可危机存在于后续的连锁中。

“一回合一次，我发动神碑速攻魔法的场合，可以以墓地最多三张神碑卡为对象发动效果……”

哈芙忒丝这句话算是说到雷诺哈忒心坎上了。

一句轻缓的效果描述，便瞬间让他心神一沉，不亚于一道惊雷，劈在了波涛汹涌的海面。

明明已经变得无关痛痒的回收抽卡效果，一旦借着「神碑之泉」的对方回合也能从手卡发动的效果启动，不断从额外卡组召唤出「神碑」怪兽，就是无解的阻拦。

就算那些怪兽什么效果都没有，光是两只守备表示的白板挡在那儿，就能让他的计划落空。

“这个效果，不能让你结算！”

雷诺哈忒的眼神从锐利变得深沉，最后凝聚成一种觉悟般的光芒。

放弃维护在此刻作为生命值的卡组，雷诺哈忒强行阻断道：

“连锁这个效果！发动「宿神像」！”

如落日熔金的金光在他的墓地中鼓动，提炼出一丝黄化的凝结，雷诺哈忒闭上了眼睛。

谁也不知道他通过神像链接的视角，在哈芙忒丝的墓地里看见了什么，他的停顿好像是在消耗某种阴间的恐怖，又像在品味某种精妙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