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哈忒难得紧张了起来,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绷紧。
他在等待「虚无」给出终结他的方式。
他也在兴奋——为她终究还是把视线投向了他,哪怕是因为各种不得已的缘由。
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如此卑鄙的手段,居然也能奏效。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万千心绪纠缠作一团,激荡的情感终于突破了重重封锁的心防,让他的伪装裂开了一道缝隙。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的神情。
哈芙忒丝上前拦下红人鱼,被那双哀切空洞的眼眸久久凝视着,她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态度也有所松动。
注视着这一幕,雷诺哈忒忽然想到:虚无的她,心中是否也会感到哀伤呢?
不知是因为被她抽取了能量、封印了身躯、入侵了内心,还是因为同个字段之间的联结,甚至在雷诺哈忒心灵的天空上,现在还找得到丝线缝补的痕迹。
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早已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缓缓融合。就像往清水里滴进蓝墨水,又像在墨水里兑入清水。正因这份融合,虚幻的身影才会像这般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分不清这些梦境,究竟是即将解脱的慰藉,还是变幻了形态的囚笼。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分辨了。
他漠然注视着红人鱼,在她即将开口吐出对自己不利的话之前,摆了摆手:
“拿去吧。我把她们还给你。”
随着雷诺哈忒的指令,触手立刻垂落下来。几位人鱼的发丝随着半空中的浪花轻轻晃动,苍白的睡颜近在咫尺。
简直是把她们当成了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
红人鱼心底的怒火愈发炽热,从她的经验来看,最恐怖的鬼故事,莫过于雷诺哈忒突然大发善心,谁知道这是不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然而人鱼们的身体倒悬着,眼看快要摔下海去。
红人鱼没来得及犹豫,伸出了双臂,想要接住落下的人鱼,衣袖却直接穿了过去。
接空的瞬间,她整个人向前踉跄小半步,白烟像瀑布一样弥漫开来,让人下意识眯起眼睛。如同枝桠挑破的晨雾团,人鱼的发梢衣角转头消失在雾中,雾气有如流体坠落,满怀的珍珠闪耀着光芒。
几张边框棕红的卡牌落在她摊开的红袖中。
“利用珍珠制作的幻觉。”雷诺哈忒的声音传来:“看来是成功骗过了你的眼睛啊。”
红人鱼低头看着怀中的珍珠与卡牌,感受着其中磅礴的能量,再次抬起头时,眼里能喷出火来:
“你不会平白交出她们,你到底安的是哪颗心!”
雷诺哈忒看着她一边收好卡牌,一边质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海上多变的天气:
“不要着急,小红鱼,我现在就来为你揭晓谜底。不过事先说好,「虚无」。因为是你先说了,想要改变我,我才把心剖开来给你看的。”
“如果你因为这条人鱼的三言两语、几滴眼泪,就不打算听了的话……”
雷诺哈忒目光坦然地望向哈芙忒丝。
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哈芙忒丝沉吟不语,看了身旁异常沉默的红人鱼一眼后,才微微点头。
“……你说。”
“我就当你的确知晓后果。那么,让我想想,若是把这一切从头到尾讲起……”
“哼。一开始,我确实想毁掉所有会让我心生哀伤的事物。但我也承认,有些「哀伤」确实能让我感受到价值。”
只是,那是久远得无法追溯源头的从前了。那个会为兄弟们的渐渐疏远而不甘,为完整世界的崩塌而难过的自己,早已模糊得看不清脸庞。
雷诺哈忒试图从一堆灰烬里翻捡出过往的记忆,但都已蒙灰许久。
算了。他摇了摇头,将这些灰烬从脑海中抖落。
“不过,后来我意识到,我们的想法根本不算什么。在轮回中,我们只是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故事,好坏、得失,都那么无足轻重。到头来,嘴上说着要杀死一切,其实只有我们一直在被反复杀死罢了。”
泡沫忽然大片大片地碎裂,又在水面上重新凝聚,发出咕咚的水声。一张一弛收缩的样子,还有那种声音……令人想到心脏的跳动。
为了让她的思考离自己更近一些,雷诺哈忒又一次翻开了那段记忆。
由维萨斯创造的新世坏里,广阔的天地能让念动力兽肆意奔走,让人鱼自在游弋,让野兽安稳沉睡,让草木肆意生长。
但所有与维萨斯不可分割的分体,都会在新世坏诞生的那一刻死去。
所有人的力量都将汇聚到那一人身上,所有人的心愿都将托付给他。或许会残留下一丝微弱的自我意识,却连躯体都掌控不了,还不如一道转瞬即逝的直觉。
他们被困在了没有止境的轮回里,死亡就像一场献祭,无论重来多少次,都无法逃离既定的结局。
雷诺哈忒收回思绪,继续说道:
“我总在想,为什么一次次死去的必须是我们,偏偏只有我们困在这份命运之中。”
“反复追问过后,我想通了——所有的一切,都因维萨斯而起。”
在这看似宽阔、实则狭窄如瓶的内心世界里,瓶中恶魔说完这句话后停了下来,目光顺势往对面看去,希望能从天使那里看到一星半点的认同。
如他所愿,哈芙忒丝脸上闪过了一丝挣扎。
而目睹这一幕的红人鱼顿时火冒三丈,她想叱问,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愤怒、嘲讽、指责,全那么都不合时宜。
毕竟,这一次,雷诺哈忒的描述没有往日的轻佻。
她明明不想留在这里听他的表演,身体却难以动弹。
“我杀不了那个男人。最后只能想办法让自己从这片轮回里脱身。”
雷诺哈忒这时忽然想起,从前那个会为世界毁灭而惋惜的人,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再也不曾在乎那些会让他哀伤的事情了。他没有除掉带来悲伤的外物,只是做了一个更简单的选择——抹杀掉那个会感到悲伤的自己。
“然而我尝试过无数次,全部都失败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已经不再激动。
哈芙忒丝眉头紧锁,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开口了,出乎红人鱼的意料:
“直到某一个轮回到来,发现再度重来的你,心底积压的哀伤彻底爆发。只是一瞬间,难以计量的能量引发天地畸变,当时的一世坏险些从内部崩碎。”
“但也借着这场剧变,时空恰好地撕开了一道裂口——你随之发现,被浓烈的情绪撕开的虚空,露出了连通各个世界的空洞。”
红人鱼怔怔地听着。她从未听过哈芙忒丝用这样的语气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