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那声叹息后，心就像一只风铃被风撞响。
这世上最难被归入虚无的情感，大概就是喜悦。
愤怒要有对象，悲伤总伴随着失去，恐惧与危险为邻，唯有喜悦，只需要阳光就能自己生长。
可为什么她连喜悦都要视为虚无……
里姆哈忒有些失态，不安与沮丧在心中齐头并进，说不清自己为何会生出这种想法。
——连喜悦都不愿感受的「虚无」的世界，究竟会寂静成什么样呢。
“哈芙忒丝，你认识那个声音吗？”
回过神后，他询问道。
“里姆哈忒……事情太多，我都忘记了。”
她那样轻笑着，丝线在身边游动——随即，突然说出了令二人都惊诧的话语：“你这家伙，你这个骗子。”
沿着无形的牵挂，维萨斯感受到的，是枯水时期微不可察的心绪，覆盖在坑洼不平的冰川河底。
像熊熊烈火后烧尽的灰烬，灰色的粉尘，扬洒向没有未来的深渊。
怒火逐渐积蓄，干涩的眼眶里没有流下一滴泪。种种意象在她眼中汇聚，在这近得让人屏息的距离里，那有别于印象记录中的赤色瞳孔，点睛般的青色忽然变得清晰。
维萨斯默不作声往墙壁靠了靠，心中浮起一个疑惑：光线恐惧魔女的卡图上，是这种颜色吗？
“金色的眼睛很明亮，似乎连黑暗也能净化。我想相信你，但也知道，你总是以那种刻意的温柔对待我，却从来没有放弃寻找答案。”
“为了施行善，不惜做下恶，顾惜一方，可能就要舍弃另一方，这种事我当然也知道。”
“但难道我也必须对你的问题对答如流吗？”
深黑地毯上，赤足踩过绒面，哈芙忒丝笔直地向里姆哈忒走去。黑白二色的袖摆拂动，像斑斓的毒触手。
里姆哈忒努力避免让身体后退，冷汗簌簌而下，小温顺和小热情见势不妙，紧急拉住果如其名的末那愚子·小无畏，一同躲到了维萨斯背后，含泪注视着即将遭遇暴击的守护者大人。
“对不起，我是个非常残酷的人。对于不喜约束的你来说，这恐怕是死刑一般的罪过吧。”
“这么说，你是知道后果，却还要做了？”
“是的，我不能不这么做。”
里姆哈忒不曾眨眼地注视着那只剩冷漠和杀意的脸，认真地说道：“当你向我透露了那种暗示后，我的心中便出现了无尽的懊悔。”
“是我不懂变通，让维萨斯失去了本应获得的情感，把事情搞成这样吗？”
“我一遍遍地沉思，为了给自己的疏忽做出补救，思考后，决意要让知晓实情的你加入其中，哪怕充满了算计。”
“比起只是猜测的我，一直给予提示的你更清楚如何引导维萨斯找回失去的感情。事实也证明我没有选错。”
“……但伤害终究是伤害，我不会假装它不存在。”
里姆哈忒扶住哈芙忒丝的肩膀，拉起她的手臂向上，在她耳边留下一句话。
“收下这张卡吧。”
在他的牵引下，哈芙忒丝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光辉被自己抓到了手中。
与里姆哈忒充满歉意的目光对视，哈芙忒丝回过神，微微一顿，触电般后退一步，低头望向手中的卡牌。
至于这张卡的名字，当然是「末那愚子·里姆哈忒」。
等同于决斗怪兽灵魂的卡牌，以未曾设想的方式落进手中。
尽管自己也不过是按照记忆和知识，对不同状况做出应有的反应。但真要说起来，她曾经也做过一模一样的事。
“你在愧疚吗？”
哈芙忒丝和里姆哈忒面对面开始发呆，试图把自己认识的情绪套进他的行为模式里。
但里姆哈忒只是愣了一下，就莞尔地摇了摇头。
他不会对已经完成的选择感到后悔，因为当初在选择时就已经想过会被导向何种未来。
而且，非要说起对某人的愧疚之情……
里姆哈忒不由得看了维萨斯一眼，那被他坑得更严重、并且现在还没有得到道歉的“债主”，还正看着呢。
——注意到里姆哈忒那合拢的双手，以及轻轻眨了一下的左眼，维萨斯便奇异地理解了他此刻想要表达的意思。
同样是道歉，这种模样看起来远没有哄哈芙忒丝的时候正式，想来也就是提前的安抚一下。
而维萨斯……其实并不在意他的道歉。
毕竟在事情发生前，便能从里姆哈忒的言语、举止中感受到前兆。
结果，应该能算相当好的。
真论起被坑的次数，甚至比不过莱希哈忒，更别提雷诺哈忒和莱斯哈忒了。
事态的严重性，恐怕全部集中于如何平息哈芙忒丝的怒火这一点上。
她很生气，那种愤怒，甚至能让本不存在的东西也被烧尽。
一直保持沉默的维萨斯，实际上在回想自己到底都做了什么——不知缘由，但凡涉及「虚无」的事，他都需要时间才能缓缓想起来。
话说回来，有着连接二人的无形之线作为提示，维萨斯的确也慢慢想起了某些不可遗忘的东西。
因此维萨斯回应里姆哈忒的视线，与其说是对他坑了自己的不满，不如说是“你就这样结束了？”的求救视线。
“……算了，不要有下次就好。”
哈芙忒丝将「末那愚子·里姆哈忒」收好。
一码归一码，虽然这张卡对她、对虚无之间的完善都非常重要，但毕竟是作为歉礼赠与的卡牌。
她还得谢谢他不成？
忍耐着心中那股想令天秤两方条件对等的想法，哈芙忒丝终于把视线投往了维萨斯。
她盯着他。
这幅样子算仍在生气？维萨斯心中敲响警钟。
他必须想清楚，此刻该拿出什么态度。
是应该遵循同频的那个声音吗？还是应该拿出作为获胜者的理直气壮呢？
虽然在那个瞬间，他只是想着如同将绳子的一端系在树上，悬崖边的人就不会再往下坠落，就将她的字段更改。
但和里姆哈忒比起，也是一样没有给她选择权，恶劣程度已经可以达到修改灵魂的高度了。
里姆哈忒露出“保重”的同情眼神，接过从维萨斯那边飘来的三只末那愚子族，默默往墙边一靠，拿出绢布，开始给果壳进行无意义的打磨抛光。
“别看他，看着我。”
她的声音冰冷。
维萨斯心头一紧，默默扭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