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没有那么毒了。且越往上林木越密,气温也逐步下降。云昭的心境不由也凄凉起来:她做西方神的时候,哪走过这种荆棘小路。即使成神前在老家昆仑山,也没有如此凄惨过……哦其实昆仑山的路也陡,但当时她自由自在,不像现在被贬……
主要是被贬,她了悟了。
正伤心着,右后方树后探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云昭回头,那小脑袋来不及闪避,两只黑黑的小眼睛还看着她。
小松鼠精。云昭对它招招手:“你好呀。”
小松鼠愣了愣,“唧”地一声跑开了。云昭经它一打岔,心情好了许多,又收拾起力气往山顶走。
被贬就被贬呗,搁哪都好好做事就完了。
从山下看,龙首峰极其陡峭,似乎真是龙头上斜刺出一只龙角,另一只角,据说书先生所言,是黑龙在坠地前被强敌撅断的。
云昭没走上龙角尖尖,事实上龙头已经是山顶,那尖角不过是一块神仙也不能栖身的巨石罢了。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橙黄色太阳悬在龙角上,同色的阳光照着波光粼粼的湖,湖水一片碧蓝,岸上是各色野花,在这个时刻大多已经合起花瓣,但仍可窥见白日盛放的绚烂。
照理说山上风应该很大,可此处没有。也许是因为设有结界,于是自成一个小世界。
那有点闷啊,云昭想。
湖边是一座小院,云昭能闻到神仙的气味。院旁一条小道,通往一座曲折小桥,桥连着湖心,湖心又是一座相仿的小院。
云昭只往那望了一眼,就感觉到一阵威压。原本因美景稍稍放松的一颗心,又提起来。
里面住的应该就是那位魔尊了。
她安抚地拍拍包袱——或者说是她自己,然后走向岸上的小院。
“有人吗?”
其实应该问“有神吗”,云昭问出话的同时就后悔。越紧张越容易出错,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上一任神官是什么样的人……神。
没人回答。
云昭敲敲小院门:“有神吗?”
仍然没人回答。
云昭等了片刻,又道:“我进来啦?”
院门没关,她进去先环顾了小院,庭里没什么杂物,一张石桌、一个石凳。一把秃扫帚和破簸箕立在墙角。
正堂门倒是关着,但似乎也只是为了方便贴那张大纸:一张喜庆的红纸,与人间的对联相仿,上书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新任神官请进。
凑近了看,旁边又是一行小字:小妖精敢进顷刻间就灰飞烟灭!
云昭无语,山顶本就有结界,哪有小妖怪能进到院子里来?
她揭下纸,推门进屋。
屋内也没有人,正堂桌上放着一封书信,上书:“新任神官启。”
云昭有一丝不祥的预感。这人是不是已经走了?
打开信,来不及坐下就读,果然:
“不知道你是哪个倒霉的神仙也被撵下来了,不过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熬个三百年,不出啥大事的话还是能回去的……看守魔尊很简单,封印很牢固,他没啥力量,也不爱和人打交道,你就当来人间小住就得了……”
絮絮叨叨没有重点,字也龙飞凤舞地透出一股升职的喜悦,应该是回到上界了。
云昭说不出心里是怅然还是轻松。轻松的是这差事看起来不难,怅然的是连同僚的面都没见,接下来三百年自己都是孤单的一个神。
黄昏的光照进来,更照得人心里一片忧伤。她坐了片刻,直到那一点橘红的光将尽,方才放下包袱,挑拣出一块玉来。
这玉出自昆仑,透得与冰一般,她飞升到上界时带了满满一兜子,当作土特产分散给同僚。除了好看以外,因着与她同出昆仑,也通有灵性:需要她帮忙之时,用玉就可以传递消息。
和魔尊是看守关系,应该免不了也有交流吧?她打算送一块,也表达一下友好。
她实在没办法做一个铁脸守卫。
隔着湖打招呼不太现实,云昭走过桥,走到湖中小院门前。
湖中岛上没有花,只是青草地。她仔细闻闻,清新的草香,没有饭香。
太好了,云昭心想,没在吃饭,不然好尴尬。
组织好语言后她敲敲门,问:“有人吗?”
很快有人走过来,云昭听着脚步声,再次提起一颗心,紧张之下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人拉开门,和她打招呼:“你好?”
云昭准备好的开场被忘得干干净净。
中午在客栈里和她举杯共饮的黑衣公子,站在魔尊的小院门口,一手扶着门,冲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天完全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