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心你,”那头倒是寻常妻子的回答,甜脆、理直气壮,“你到了吗?有住的地方吗?”
“到了,有。”
“什么时候谈?”
“明天。”
沉默。
“……好吧,”那头先放弃,“你活着回来啊。”
“天界不会杀我。”他捏起碧玉蝉的翅膀,光立时便灭了,他将它丢回箱笼里,“当”的一声。
静立。
风残月在正堂中,房外的灯照不到他身上,于是一片黑暗。
院中依稀传来随从的低声交谈,他听着。无人来服侍,他不许人来服侍。
站了也不知多久,他略略俯身,伸手:箱笼里放的是衣物,柔软的触感、一种玉兰的香味——像什么话,他皱皱眉——继续摸索,最终在在袍服与箱壁的缝隙里找到它。
一块硬硬的、玉做的……蝉。
他迟疑着,摩挲了两下,两指略弯,似要拾起——
他松开手,起身。
平静的一晚。每个人都强迫自己休息。
除了某位似乎事不关己的神君,与某位退位已久的前魔尊。
“风陵君!你认识吗?”
“从前认识,”前魔尊回想了几息,回答,“但他那会儿已经病入膏肓,这么些年过去,应当不能再出使。或许是他儿子袭了位……”
他似乎陷入沉思。
云昭靠在正殿案前,望望手中两张纸,望望窗边榻上抱团睡着的两个小身影,叹气。
今晚刚发下去的纸页,最早交上来的两张,一张上面按着一只小爪印,另一张上是极为板正的一道横线。
抚州,都是抚州。
“……我不太记得了,”那头道,“如若是新任风陵君,我年少时与他见过一两面,依稀记得也是病弱之身,别的不太知道。”
他补充:“那时风陵君没什么势力,也不得重用。”
“噢……”云昭半懂不懂地应道,“你们按势力来决定要不要用人吗?”
“也不是,”谢不拙回答,“可用的人,没有势力,也可以交给他一部分试试。”
“噢……”那就是上一任风陵君不太可用。
“那你觉得,风陵君会不会就是仲古他们的‘主上’?”
“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是!”云昭抬手,一个试图拍桌子的动作,然而她看着案上两张纸,手掌便轻轻落到腿上,“仲古是他的人,让他来谈,他肯定要拼力把自己的人救回去……哎呀。”
“嗯?”
“也不对,他会不会为了救人,答应天界出的一切条件?”云昭担忧起来,“或者风陵君是仲古上峰的死对头?这样他根本不在乎仲古他们的命,对魔界来说也许更合适?”
她忧心忡忡,那头沉默不语。
月亮悄悄地走过去。
最终是那头开口,将她从忧思中拉出来:“谈一两轮就知道了,不必担忧。”
“好的好的。”前辈讲话就是有道理,云昭只挣扎了两息就跳出来,她有新的问题:“小芍药为什么好像啥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非常正常,这个小孩子。她似乎在朱毓走后当天就忘记了自己有养母这回事,吃饭与劳作如常、玩闹与修习如旧,只是如今是云昭、刘子安、长乐轮流教她。
那日之后,她与云昭并不过分亲近,仍然如常。只是今日云昭去东殿看望诸人,一片沸反盈天中,两只小尾巴偷偷跟着神君,溜回正殿躲清静。
待云昭为两只还不太认字的小的一一讲过每处地点后,小芍药率先发言:“我还是觉得抚州好。”
她问:“神君,我可不可以用你的笔?”
“可以。”神君回答。
小孩子接过毛笔,极其认真地在抚州下划了一条线。
“神君,我可不可以借你的墨?”小狐狸有样学样。
“可以。”神君仍然应答。
于是一只红色小爪子抬起来,伸到朱砂墨中,一蘸、严肃地按在抚州上。
“抚州这么好啊?”神君睁大眼,感叹。
“对,”小芍药应答,“小狐狸和戚婆婆家都在抚州!小狐狸你跟神君讲讲!”
风土、木林、多少灵山宝地……小狐狸讲,云昭偶尔发问。讲了约莫一刻,小芍药渐渐歪斜,小狐狸撑着她,继续。
又讲了一刻,小狐狸说话变慢了些,云昭停止提问,两道小身影在她面前摇摇晃晃,她忍着笑,先抱起大的放在榻上,又抱起小的,送进大的怀里,再给一人一狐盖上被子方罢。
此刻她俩已然睡熟,云昭望了好一会儿,那件被暂时搁置的事又从心中翻涌出来。
“好几天了,我能不能再提那件事?”
收徒的事。
“不,”谢不拙回答,他少有这样坚决的时刻,“你等她想想。”
“为什么?”
“……不能说。”
叹气,毫不掩饰,神君两条胳臂搭在桌案上,头垂下去,担在交叉的双臂间。
对方语气温和了些:“不要着急,这种事急不来。”
他似还有几分无奈:“她们俩在你这睡了?”
“嗯。”云昭抬起头,她好像听到一点点希望。
“那你今天睡哪?”
头又垂下去。
“天地为庐,”神君闷闷回答,“不才在下今天在人间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