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唯轻轻吸了一口气：“我所有的辅导都是在办公室公开进行的，有其他老师和学生可以作证。”

“我明白，我明白。”校长推了推眼镜，“但您知道我们学校的性质，家长们都......很敏感。林家的律师已经联系过学校了。”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溜进来，在郁唯的脸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他微微点头，已经预见到了结局。

“学校希望我怎么配合？”

校长看起来松了口气，又带着些许愧疚：“董事会的意思是，希望您能主动请辞。我们会提供优厚的补偿，并为您写推荐信。当然，对外会说是因个人原因离职。”

郁唯望向窗外。操场上几个班级正在上体育课，学生们奔跑的身影在秋日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他想起三年前刚来这里时，曾希望这会是新的开始。

“我理解。”他最终说道，“我会今天内办好交接手续。”

校长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说：“郁老师，真的很抱歉。您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数学老师，这件事......”

“没关系。”郁唯站起身，“我能理解学校的难处。”

回到数学组办公室时，同事们刻意回避着他的目光。郁唯平静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整理物品。他的东西不多：几本教材、一个保温杯、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还有抽屉里那些从未开封的礼物——学生们教师节送的巧克力、贺卡。

“郁老师，需要帮忙吗？”一个轻柔的声音问道。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小李，眼神里满是同情。

郁唯摇摇头：“谢谢，不必了。”

他将物品装进纸箱，动作不疾不徐。最后他拿起那盆多肉植物，犹豫片刻，放在了隔壁桌王老师的桌上。

“麻烦您照顾它了。”郁唯轻声说。

王老师点点头，眼神复杂：“保重，郁老师。”

没有隆重的告别，郁唯抱着纸箱走出办公楼。秋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空气中已有凉意。他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某个瞬间似乎看到三楼窗户后有个熟悉的身影，但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回到出租屋时已是傍晚。这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一室户，陈设简单到近乎寡淡。白色的墙壁，原色的木质家具，床上用品是深浅不一的灰色系。整个空间整洁得不像有人常住，唯有书架上密密麻麻的数学专著和几盆绿植增添了些许生气。

郁唯将纸箱放在门口，径直走向浴室。热水冲刷在身上时，他闭上眼睛，任由水珠打在脸上。很久，他才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干身体，换上家居服。

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可能是记者，也可能是好奇打探的人。郁唯将手机调成静音，开始整理带回来的物品。

在最底层的文件夹里，他翻到了一张班级合影。照片上的学生们笑得灿烂，郁唯站在最边上，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年轻的面庞，然后将照片翻过去，不再多看。

夜幕完全降临，郁唯没有开灯，只是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显示有一条新信息。他瞥了一眼，是学校财务处发来的，关于离职补偿金的具体数额。

他该开始找新工作了，但此刻却提不起丝毫力气。抑郁症像潮水一样周期性涌来，这段时间似乎又到了低谷期。他从抽屉里取出药盒，就着冷水吞下每日该服的药片。

窗外开始下雨，雨滴顺着玻璃滑落，像一道道泪痕。郁唯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他躲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不敢回家。那时候他多么希望有一个老师能注意到他的恐惧，能问他一句“怎么了”。

所以他成了老师。

所以他会特别关注那些看起来有困难的学生。

所以他现在失去了工作。

郁唯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苦笑。他从不在自怜中停留太久，生存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明天得开始更新简历了，或许该考虑离开这座城市。

雨声渐大，敲击着这个孤独的空间。郁唯终于起身开了一盏小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阴影。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撰写辞职信。

键盘敲击声与雨声交织，在这个秋夜里，显得格外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