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在远辰基金会那间可以俯瞰城市的顶层办公室里,陈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系统紊乱”。
解除委托的函件已经发出,逻辑上切断了与那个高干扰变量的正式连接。
按照模型推演,干扰源移除后,系统应逐步恢复稳定,那道不该出现的裂痕应在预设修复协议下慢慢弥合。
然而,情况恰恰相反。
他发现自己处理日常数据流时,会无征兆地停顿。
那些原本清晰冰冷的逻辑链条中,会突然插入一些无法解析的碎片:酒吧迷离灯光下红唇的弧度,面馆蒸气后疲惫却真实的侧脸,地毯柔软的触感,测绘最后时刻她挡在他裂痕前那决绝的意识姿态,以及……医疗中心里她苍白昏迷的脸。
这些碎片带着鲜明的感官细节和情绪色彩,尽管他的系统仍在努力将其标记为高维干扰数据,不受控地反复播放、强化。
更严重的是,他检测到自己核心处理器在非工作时段,会出现一种定高资源占用的后台进程。这个进程没有明确指令,却持续尝试访问与“陆遥”相关的所有存储数据,包括几次测绘的原始记录、酒吧和面馆的监控影像片段、甚至她的公开学术论文,并试图进行无意义的交叉比对和情感倾向模拟,消耗大量算力,导致其他常规任务效率下降。
他试图用更高权限强行终止这些进程,封存相关数据。但每一次压制后,它们总会以更隐蔽的方式重新出现,甚至开始尝试绕过防火墙,与他基础生理数据产生不应有的关联。
他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灰色瞳孔中偶尔闪过的、不属于绝对理性的微光。他抬起手,指尖拂过左颊那道细微的疤痕,一种陌生的、类似焦躁的生理感受蔓延开来。
这不是错误。
这是某种东西正在他内部生根、对抗、并试图破土而出。
而这一切的源头,清晰无比。
他走到窗边,城市灯火如繁星。某个意识深处,一个不受逻辑控制的念头,微弱却顽固地浮现:
她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纯粹关切性质的疑问,如同一把密钥,瞬间又激活了大量关于她的记忆数据流,并引发了新一轮的系统资源争夺战。
陈燃闭上眼,下颌线绷紧。
“思念”。
系统终于为这种持续性的、定向的、消耗性的异常状态,匹配到了一个理论上的标签。
而这个标签所指向的对象,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危险与吸引的战栗。
陆遥出院后,按程序接受了IMSA(心象测绘署)派出的独立评估小组的全面审查与测试。这是高风险测绘后的标准流程,旨在评估测绘师的精神稳定性,防止心象污染或职业性创伤。
测试在绝对中性的环境中进行。陆遥配合地完成了所有项目,结果让评估小组的资深专家都感到惊讶。
陆遥的心象核心——那片被纯白数据流覆盖的区域——稳如磐石。
无论接受多么强烈的情感冲击或混乱信息流,那片数据流屏障都只是泛起涟漪,随即恢复绝对平滑,将她真实的感受地形牢牢封锁在下面,没有任何崩溃或泄露的迹象。
“不可思议。”组长看着报告,“陆遥测绘师,你的心象结构显示出一种……非典型的免疫特性。你对极端情感和心象污染的耐受度极高,理论上,这使你能够接触比常人更危险的心象领域而不受侵蚀。”
陆遥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评价。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她可能被调整过的证据,是她异于常人的天赋,也是她无法感受真实自我的诅咒。此刻,它成了她的盔甲。
然而,盔甲之下,并非永动机。
连续的极端案件早已让她的大脑皮层和神经系统长期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
而为了逃避存在危机,陆遥选择用不断的测绘和工作麻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