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个放映遗别海画面的落地屏前面,海风里的腥气残留在时江鼻腔里,但图景安静地蛰伏在屏幕里,海面上没有银线,也没有任何异常。
路敏的手紧掐在时江的左肩上,又喊了一声:“时江。”
黑眼圈甩了甩手指上用一根短链子挂着的虚拟存盘:“先别看落地屏了,快说你要找的资料到底是不是这个,是的话我给你拷一份?”
时江扭头看了一眼那个装着海希斯的展柜,莎莱娜抽掉了里面的海水,那只半腐烂状的人鱼愤怒又焦躁地撞着玻璃发出砰砰的声响。
夏临已经克服了恐惧,开始好奇地凑近看它,还用手指敲着玻璃,没想到它最后居然蜷缩起身体,捂脸嘤嘤哭泣起来,夏临瞪大眼睛,蹲下从下往上看,脸上写着“真哭啦?”。
时江说:“不用拷了,不是这个。”
黑眼圈站到时江身边:“如果你对遗别海有兴趣我也可以顺带拷一份,你可以把它设置成路敏电脑的动态桌面。”
路敏反手一巴掌抽他后脑勺上。
黑眼圈:“F**K!”
路敏:“你最好给自己多做几个紧急备份,防止哪天我一不小心把你当冗余数据给删了。”
黑眼圈捂着后脑勺退开三步远。
时江的手结结实实地按上玻璃。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这个屏幕溢出又收回的幻觉。
夏临相当遗憾:“要是我早生几年就有机会玩到这个游戏了。”
路敏甩了甩手腕:“你还是庆幸自己没有玩过这个游戏,当年的游戏测试还没有那么完善,出现过全球玩家集体搁浅的重大安全事故,之后就是著名的冰河年代,所有电子通道都被封禁,游戏卡被回收……”
她的域内通讯器忽然狂闪红点,甚至没等路敏点开那则消息,紧急通知就弹在了她的视网内。
路敏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时江同样接到了那则通知。
“T8区技术员:
请即刻返回八区,完成加急的单区测试任务——游戏《Ruins》的死亡登出。
本次测试由海城市健康中心直接委托,委托方要求在72小时内提交测试报告。
该项目优先级已调为0,为最高级别。
根据米亚测试中心的《老板用为数不多的良心写下的加班条例》规定:收到加急委托后,T8区测试员的上机薪酬以分钟计算,每分钟加班费为30元人民币,不足一分钟的时长按一分钟算,无需补足。
测试员的连续上机时限为8小时,在灌营养液的游戏舱内不得连续上机超过24小时,北京时间凌晨三点至六点为禁止上机时间。
请测试员合理安排上机时间,在安全指导员的监督下,健康、有效地完成本轮测试。”
他们很快离开了博物馆。
莎莱娜朝时江挥手告别,微笑着说了一句无声的话。
“欢迎来到德里希。”这是单独对他说的。
时江怔了一下。
拱门倏然消失,黑眼圈拔掉了存储卡,一语不发扭头就走。
“哎哟,小李成红眼圈了,”路敏背着手绕到黑眼圈身前,“真哭啦?我跟你道歉,对……”
黑眼圈:“滚。”
路敏食指交叉在自己嘴巴前:“撤回。”
从存档处登出后,夏临发现他们四个人的沙发被合并区的员工围堵了,他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是不是艾莱斯的测试?八区炫耀上中心内网了!”
“别只做八区的啊,按惯例是要从合并区开始的,让我们先测测!”
“死亡登出是后期测试吧,你看看,这流程是不是得再规划一下?本土化得评估吧,合并区还是得先上手测,国内的全息舱有自己的生产标准,那六区是不是得再做个设备兼容,要测就测个全套啊!单机游戏不需要五区做社交系统,但我们其他几个区还是得挨个儿走一遍的啊,这委托的要求是死的,员工是活的啊,我们可以赠送几个项目,赠送啊……”
“做公开测试吧,做吧,反正他们也不需要保密了,还不如做一次中心内的公开测试,让我们一起监督监督。”
路敏:“做不了公开测试,也不支持录像,只测三天。这么好奇的话,你们可以派个代表过来参观学习。”
夏临已经快被挤到地上爬行了,一只手探过来敲了敲他的手背。
夏临扭头,时江指了指他摊在桌子上的书包。
他的书包也快掉地上去了。
但时江又指了指门口。
什么意思?把书包扔出去?可他书包里还有便携脑机……
“我觉得我代表合并区来参观学习能把效益最大化。不是艾莱斯粉丝啊,但我年轻的时候打过《Demigods》,姑且也算是对这个地图很熟悉,多少能提供点帮助,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想问问今天八区的地板干不干净,需不需要人去舔一舔,我的意思是扫一扫,扫得光可鉴人的那种。”
“路姐,每天从早坐到晚,肩膀很酸吧?我推拿的手艺是祖传的,你看是不是需要……”
黑眼圈咳了两声,抬了抬下巴:“我……其实也没有很生气。”
“行啊,那就你了!”
路敏一把揪起夏临就跑。
夏临脸都要被人群撞平了:“我的书包包包包——”
“在这这这这。”时江勾过夏临的书包,很快跟上。
在拔掉博物馆的存储卡后,按照道理说,整个博物馆应该是空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空白的落地屏微微振动,就像后面有什么东西每隔一小会儿撞击着它,如果有人还站在这里,就能听见那些鬼魅般的海浪声。
那片海域并没有消失。
人类的意识流在全息网络活动所形成的暂态数据区是与众不同的,它们生机勃勃得像黑暗丛林的一个个燃烧的脚印,留下一串光亮的痕迹,慢慢黯淡最后消失。
博物馆只留下了两串脚印,一串淡到几乎没有,另一串是时江留下的,像一簇簇火焰。
紧跟在这些痕迹之后,有人沿着他留下的脚印,像个学走路的孩子,再次一步一步地走过。
玻璃后面出现一只苍白湿润的手,五指间有着薄而透明的膜,正贴在时江刚才放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