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西亚达站在原地迟疑了很久,才远远地追上时江的脚步。
“站在这里能看见什么?”
梅西亚达不明白为什么时江要问他这些,但他还是回答了。
“船……很多船,渔船出海捕鱼,或者货船出港。”
梅西亚达抬手指向黑漆漆的海面:“太阳升起来之后,就能看见海线,分隔正常海域和污染海域,罗斯最南部的港口在正常海域内,依然有航船通行,船是长甲的大鱼,一艘又一艘,从这里逃走,有些回来,有些再也不回来。”
梅西亚达的手指微微下滑,指向海妖肆虐的海滩:“……今天早上,我看见你从那里走上来,样子很恐怖,没有活人能从遗别海走出来,只有海妖,我以为你是海妖或者……别的什么。”
或者魔鬼。
时江点头:“那你看见今天的日出了吗?”
梅西亚达愣了一下:“什么?”
“没看见吗?”
时江说:“我看见了,在走上海滩的时候。”
他朝前两步,前脚掌伸出桥面,人在风里摇摇欲坠,几乎被黑夜吞没。
一簇火苗燃起,凭空在时江的指尖跳跃,照亮他的侧脸。
眼前是浑然的黑暗,这火苗太小了,能照见的范围只有他们彼此的脸颊,但梅西亚达的脑海中再次浮现了今天早上看见的那一幕,在大海的尽头,在那只有神才能看见的天幕的背面,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撕开迷惘的黑夜。
“它从这里升起。”
火苗从海天分界之处一路上升,举到梅西亚达的头顶。
“很红,也很亮。”
这双灰蓝色的眼睛终日浸泡在盐池里,快要被漂成彻头彻尾的灰白色,现在盛满新簇的火焰,重新染上热烈的色彩。
“给我你的手。”
梅西亚达感觉自己成了傀儡,这一定是魔鬼的咒语,不然怎么会时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黑眼睛的魔鬼把火焰传到了梅西亚达的指尖,不痛,也不灼人,它像一滴过热的血,将他的指头熨得发烫。
梅西亚达能清晰地看清自己的残缺,这残缺同样也暴露在另一个人的视线范围内,但是时江并没有在意梅西亚达畸形的右手。
他隔着火注视少年:“梅西亚达,你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梅西亚达的喉结滚了滚。
我想要离开,我想要离开这个镇子,越远越好。
你听见了吗?
“现在吹灭它。”
火焰熄灭后,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梅西亚达的那根手指。
“生日快乐,魔鬼祝你梦想成真。”
时江突然想到什么,问:“你今年应该几岁了?”
“十七……”梅西亚达反应过来,心脏猛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从来没有在心里提及今天这个日子。
他提过吗?或许他提过,但是他忘了。
也许他真的提过,让魔鬼听见了。
时江俯身看向他:“我什么都知道,只要我想,就能造访你的所有秘密。”
梅西亚达毫不避讳地迎上时江的目光:“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晚上为什么找你。”
他很紧张,似乎那双披着夜色的黑眼睛真的能穿透他的心读出些什么。
时江突然屈指弹了弹梅西亚达的胸口,正叩中那枚绣章:“这只是个平凡的礼物,听不见你的心声,不用害怕。”
梅西亚达下午警惕地拉开领口的动作和最后泄气又懊恼的表情都被时江看在眼里,他猜到了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觉得很好笑。
如果这么害怕,又为什么要贴着胸口放呢?
梅西亚达又问:“那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威胁你,再收买你,确保你不会泄密。”
梅西亚达感到自己被那双黑色眼睛所摄住,再一次……
梅西亚达低声说道:“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发誓。
实际上,梅西亚达说他十七岁的时候,时江还挺吃惊的,因为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十七岁的样子,不论是样貌还是个头。
他们一块儿送回了推车,时江知道梅西亚达晚上要去找老皮匠练手艺,或许有一天,这个孩子能凭借自己的手艺离开这个小镇,那一天一定不会太远。
时江要关上后门的时候,门缝里陡然伸出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梅西亚达的脸颊从门缝后露出来。
“桑德曼。”
时江回头看他。
“我……我也想要一颗樱桃。”
时江有些意外,但这不过是一个很小的要求。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颗樱桃递过去。
“晚安,梅西亚达。”
少年伸出双手,接住那几颗鲜红欲滴的樱桃,就像接受魔鬼的贿赂。
我愿意领受你的祝福,关于梦想成真的那一句。
*
梅西亚达又打开吊坠,看向母亲的笑脸。
如果蕾切尔再指着天空问他,梅西亚达,你看见了吗?
这一次梅西亚达能给她答案,他会说是的,是的,我看见了,今天早晨的日出,很红,也很亮。
“生日快乐,梅西亚达,这句是代蕾切尔说的。”安东尼将粗糙的手放上梅西亚达的头顶,低声说:“祝愿我的孩子,躲过灾厄和病痛,拥有最平实、简单的快乐,以及远离噩梦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