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江:“这种一般叫债主。”
十二枚樱桃,泰勒夫人拿走了一颗,时江给了梅西亚达五颗,现在只剩下六颗,但也够用了。
魔酒吃着樱桃,越想越气:“我的咒语哪里效果不稳定了?”
洛希和时江无言地看着他。
魔酒大怒,把袖子卷起来:“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魔法师!什么叫魔法师!什么叫!魔法师!”
他把六枚樱桃核摆成六角,用拇指按进土盆里,樱桃核噗噗几声裂开,然后迅速冒出嫩尖,长出红茎。
红茎长了一指长不动了。
魔酒涨红了脸,咳了一声。
精灵叹了口气,指尖飞出几点银光没入土中,下一刻种子疯长起来,茎条抽成小臂粗的枝干缠绕在一起,扭结成树,因为屋子太矮,树干在天花板横走,几乎挤满了整个房间。
达芬醒来还以为自己回了树林,迷迷瞪瞪地原地转了两圈。
粉红的花瓣落到它的鼻尖。
小鹿打了个喷嚏。
花瓣飞旋而起,纷纷扬扬,在空中互相碰撞,像一只巨大的芬芳的袖子,要把所有人都藏进去。
达芬在粉白的洪流里晕头转向,身上光点呼啦呼啦闪个不停,一脑袋磕到了魔酒屁股,后者痛叫一声扯住了洛希的银发,精灵本来重心就高,被拽得脚下不稳,时江想拉一把精灵,但是惯性太大,时江一下子被洛希扯过去了。
三人以诡异的姿势叠到了达芬的背上。
一只小鹿驮着三个人,疯狂甩脑袋想逃出满屋子的飞花,在关键时刻丧失方向感,冲进了和门相对的浴室,撞在浴缸上,把三个人兜头甩了进去。
魔酒眼冒金星:“赛琳娜知道自己养了一只长得很像鹿的牛吗?”
洛希抹了把脸,从嘴巴里喷出花瓣。
魔酒卡在正中央,时江和洛希一左一右卡在他身体两侧,三个人全泡在水里。
浴缸边的小鹿露出无辜的表情,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水润的大眼,它战术性地后退两步。
时江挣了挣,却被挤得根本爬不起来:“我卡住了,你俩谁先起来?”
魔酒都快喘不上气了:“屁股大的先起来。”
时江和洛希无声地望向魔酒。
魔酒:……
魔酒抱住达芬的脖子,小鹿把他拽了出来,然后他把另外两个人扶了起来。
魔酒望着浴缸,举手提问:“你们有没有觉得少了点什么?”
浴缸里一池花瓣和水,人鱼不见了。
三人刚冲出浴室,纷纷刹住脚步。
人鱼趴在地上往嘴里大团大团地塞着花瓣,一边吃一边吐,胃里再翻出来的紫黑色花瓣像是泡过毒水,花瓣吸附了毒素,被粘稠的胃液粘成一团。
魔酒摸了摸鼻子:“原计划是让树结出果子,给它采果子吃,不过直接吃花瓣也行,它……还挺聪明的。”
一只人鱼在地上边爬边吃边吐,姿势和模样都滑稽且别扭,但是没人笑得出来,也没有人再靠近它。
魔酒和洛希拽着一步三回头的小鹿离开。
精灵提醒时江睡前要记得把人鱼关回浴室并锁上门窗以防它逃窜到镇子里引起慌乱,时江关好了屋子的门窗,但是并没有把它关回浴室。
时江扫掉那些人鱼吐出来的花瓣,躺在床板上,依然能听见它发出的声音,鱼尾拖拽在地上,撑手拖着身体滑行,从这个角落摸索到那个角落。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它布满泪痕的脸,那张脸既不狰狞,也不扭曲。
时江在它行动的窸窣声里睡着了。
他睡得很浅,或许睡了几个钟头,或许只有几分钟,一醒来就对上人鱼浓白的双眼,恍惚间还以为是噩梦具象化成一只灰败的野兽,正趴在自己的身上。
他的胸膛起伏着。
它在摸时江的心跳。
人族的心脏鼓动得那样用力,一下又一下,撞进它的手心,远高于海水的体温几乎要烫穿它手指间的薄膜。
它听见掌心的轰鸣顺着骨骼和血液传来,让它的耳鳍一并振动,身体里每一个枯死的细胞都被这噪声唤醒。
原来活着能发出这样巨大的声响。
遗别海的水里,满是死亡。
这是它与海洋阔别已久后再一次感触到海啸。
他像一场海啸。
后来它穿行在每一片破坏性的浪涛之中,都觉得像游窜过他的胸膛。
人鱼的视力糟糕到只剩下光感,它对外界的感知全凭听觉和嗅觉。
一股微妙的甜味朝它袭来,混杂着樱桃汁液的香甜还有白日里残余的血腥。
那只手靠过来,很轻抚了抚它的脸颊,让它从一切都是梦境的疑虑和不安中跌回真实。
当时它尚未了解人族触碰的全部含义。
很久以后,在某个铁灰色的日子里,它才恍然明白,那天时江只是想摸一摸它干涸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