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它就被一只手轻轻捏住。
所有地之子顿时屏住呼吸,看着它被时江拎起来。
时江放大而清晰的脸出现在青蓝之眼的视线内。
时江笑了笑:“你是不是长大一些了?”
地之子们同时松了一口气。
青蓝之眼呆了片刻,无助蹬了蹬腿后放弃挣扎,用细长手臂一样的四根花茎紧紧捂住自己的脸。
“哎!”魔酒一个打挺坐了起来,双眼发亮地看着时江:“我有一个好主意!”
“什么?”时江把青蓝之眼放回桌上,顺手又揉了揉它的脑袋。
等时江转向另一边,地之子们纷纷上去把青蓝之眼扶起来。
魔酒:“要不你去考魔种培育与制药学院?感觉你体质特殊、骨骼清奇,很适合养殖路线啊,魔药院就专门养这些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土里长的……”
时江看着他两片薄荷鼻帘飞出去后缓缓降落:“其实你是贝利克招生办的吧?职工校园卡掏出来我看看。”
魔酒抱拳:“谬蘸谬蘸,贝利克招生办听了会吐的。”
群山的兽人逃到罗斯来之后,是黑尔找到魔酒来帮忙。
黑尔的酒馆在罗斯开了很多年,并不像时江之前猜测的那样是突然才出现在罗斯。
精灵和魔酒说下线前要先把地之子安全捎回酒馆。
青蓝之眼很笨拙地扒住桌布往下出溜儿,下面几只地之子张开手臂一边保护它一边鼓励它。
时江还在思考它为什么不会飞了,它就在一众的加油声中以面朝地的姿势啪叽一声摔实了。
张开手臂接了个空的同伴:……
青蓝之眼飞快地弹了起来,用花茎搓着脸,看上去没什么事,其余地之子焦急地在它身上捏捏检查有没有受伤,而它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不吭声的乖巧。
地之子们和时江贴着脸颊告别的时候,青蓝之眼也落在队伍的最后面,还是被同伴硬推过来才贴了贴时江的脸,然后立刻成为第一个扭头冲出门外的。
时江都在想是不是上次砍树藤的时候吓到它了。
蛇送给他的第一朵快要枯萎的小花被种在了树下,地之子说把这朵花种到樱树边,它会在下一个春天变成樱花。
时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序列3”的游戏弹窗。
那个赤脚的孩子带着棱柱逃到罗斯,躲进这样狭窄而无光的地窖,在夏日里依旧瑟瑟发抖,被一夜又一夜的噩梦推向死路,他想要的“真理与正义”有怎样的形状,是否和他所期望的一样……
时江拍完土,蹲着抬头往上看去。
人鱼正垂着脸看他。
它见过鲜花。
它被遗别海困了太久,对于鲜花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它记得自己触摸过、嗅闻过甚至尝过花朵,但是它不记得鲜花摸起来是怎样,闻起来是怎样,又有着怎样的味道,也许它记得,但它不确定。
时江那天是凌晨回来的。
他的脚步声先回来,紧接着是陌生的气味,土腥味和铁锈味混着花香。
当他打开门,它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了他胸口的红色,于是紧绷地以为那是一道伤口。
直到凑近,人鱼才发现那并不是伤口,而是花朵。
在慌乱的跌撞中,它的嘴唇似乎先后从花瓣边沿和他手背的皮肤滑过。
似乎……
它对于花朵的知觉陷入错乱。
“你要在树上一直待着吗?”时江掸了掸手上和袖子上的灰,站起来问。
人鱼没有听从时江的话乖乖从树上下去,但在他睡着后,它还是忍不住翻了下去,摸索着,循着他的气息靠近。
而循着泥土和植物的味道,它又找到他的手指。
它对于那朵花的观察从这里而来。
它对于陆地鲜花的好奇也附着在这里。
它见过鲜花,但这和它曾见过的不一样。
突然,两根手指捏住了人鱼的鼻子。
它静止不动,像被卡住脖颈的猫,在这静默里,它听见他困倦的呼吸如潮汐,在两次缓慢而沙沙的涨落后,他松开指头,又在它鼻子上点了点。
花朵,即便在它眼前有着具体的展开,也不如他手指的落下。
它对于鲜花全部的回忆与预知,纹理与绒毛,香气与温度,都拓印在那手指上。
“回海里去吧。”他说。
或者明天,或者后天,回到大海里去吧。
从时江捡到它的那天起,一直埋藏在它直觉之下的恐惧被魔酒没有说完的疑问揭开了。
人鱼想,他从未像呼唤“梅西亚达”一样呼唤过它并不是因为他不知晓自己的名字。
他是咒语中不断随着海流奔袭的泥沙。
他既没有想留在工坊,也没有想留在罗斯。
但当这句话从时江口中说出,它的恐惧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