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交握在身后,前倾身体往雨里跳了两步,回过头笑着看向时江:“海希斯的出现都伴随着湿度接近饱和的浓雾,莎莱娜告诉过你呀!”
时江喘着粗气,只是一眨眼,路敏不见了。
“浓雾里致幻成分会影响中枢神经系统。”一个男人的声音。
时江抬起眼,黑眼圈几乎跟他脚尖对脚尖,冲他摇了摇头:“你的解毒剂用得太快了,应该省着点用。”
一只海希斯嘶叫着穿过黑眼圈的身体,脖子上的筋肉拆成十几条蠕虫向他腾射而来,时江瞳孔缩了缩,仰面摔进街道越积越高的水中,激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水花落下后,人影消失不见。
海希斯钻进水里嗅了嗅,贴着地面迅速游向某个方向。
三条街后,时江从水里有些狼狈地爬起来,他只能往下游逃,这里的水已经很深,没过了他的腰部。
他现在的状态能让咒语维持的时效太短了,这个距离是极限了。
黑眼圈还站在他身边:“那是你最后一句咒语了吧。”
“谁知道呢?”时江抹了一把脸,喃喃自语:“我原本也以为钟楼的就是最后一句了。”
掌心湿润而温热,是血……
他的鼻腔和喉咙都在出血,他分不清是哪里流出的血,但总归是他的血。
他迈了一步,再次扑进了水里。
黑眼圈:“你没力气了。”
时江扭过头,眨了眨眼。
他能看见划破水面的浪,扭曲的雨丝,听见海妖疾速靠近的声音,但他看不见海希斯了。
如果海希斯一开始就有这样隐匿身形的效果,一早就该用出来了,所以这不是它们的能力,是他的问题,看见和看不见都是幻觉的一种。
时江看不见海希斯,但它们就在这里,他能看见黑眼圈,但黑眼圈并不在这里。
他双手握刀,把刀刃送出。
匕首穿过了黑眼圈的身体,自下往上捅进了一只海希斯的喉咙,时江借着腰部的力量带动刀刃,拼命搅断了它的颈部。
刀刃也铿的一声断了。
时江对着黑眼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我好像还有一点力气。”
黑眼圈像一个信号并不好的影像,身体被切割成不同色彩的方块,最后人物定格在夏临的形象上。
夏临看着他,轻声说:“江哥,你总是这样,太勉强自己。”
时江觉得这句话简直有病。
不然呢,等死吗?
“但这只是一个游戏啊。”夏临的目光里有委屈和哀怜,还有愤怒。
这幻象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
蠕虫顺着刀柄流到时江的手臂上,他却不合时宜地走神了。
该生气的是他才对,被这群海妖牵着鼻子遛了整整一个晚上。
在他跪进水里时,十几双海希斯的手将他的身体托住扶住,有拿走他匕首的,也有轻柔遮住他眼睛的,就好像要哄孩子睡觉,它们挤过来挨过来,相当温和地把他环抱在中间。
时江没有办法发出一个音节。
这只是一个游戏啊。
时江还是能看到幻象,已经不是夏临了,而是一个面容模糊的男生,穿着时江熟悉的高中校服。
时江的目光颤了颤,嘴唇发白。
这次那人的脸不再是完全的空白,而是有隐约的五官。
“程佑兰……”
男生走到时江面前,俯下身,轻轻捂住他的嘴,同时竖起食指在自己唇前。
嘘。
当雨水混着泪水从时江脸颊边滚落,那水迹发生了不合常理的偏移。
海希斯抱着时江,和他脸颊相贴,上下牙咯咯碰在一起:“孩子,回到我的……我的怀里啊……”
血不停顺着时江垂落的指尖滴下。
啪嗒。
男人猛地从床上惊坐了起来。
蜡烛散发出温暖而熹微的光芒,地之子们像是一个个小面团蜷缩在他的床上,被他起身的动静掀下去好几个,有些落到柔软的地毯上翘着屁股继续睡,有些揉着眼睛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
“唔……怎么了?要起床了吗?”
“天亮了吗?还在下雨,看不出来……”
男人就掀开被子飞快地走出了房间。
地之子们用头顶着一双藤织的拖鞋急匆匆地跟上去。
“呀,鞋子鞋子!不要忘了鞋子!”
面包树酒馆里,兽人们正百无聊赖地打牌。
“罗斯镇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外城区淹了大半了吧,再这样下去得淹到我们这儿吧,要管管吗?”
“我刚才看见旅馆跑起来了,还有贝利克的魔法师飞来飞去的,他们应该有办法。”
“我还看见桑德曼了,在屋顶上跳来跳去,灵活得像只小猫,睡魔都这样吗?”
“哈里不是说他养了只小人鱼?想不明白鱼到底有什么好,浑身都是鳞片,冰冰凉凉的一点都不舒服啊,那山里人山外人城里人乡下人找朋友都找毛茸的,他为什么不找带毛的?别看现在是夏天,冬天很快就到了,有句诗怎么说的,夏天到了,冬天还会远吗……嘿!踩我脚干嘛!”
“声音轻一点。”
“没事儿,蛇在睡觉嘛!他现在睡得可踏实,没事儿!我觉得桑德曼真的应该试试毛绒系,哈里说他是混血,我没记错吧,怕冷且虚弱的人族很适合和熊一起过冬,有没有好心兽人去给他一些提高幸福感的小妙招?”
“望周知,不管是睡魔还是人族都没有冬眠的习惯。”
“听说罗斯的冬天会特别难熬,外城区的街道上会有冻死的穷人,要不要让他来酒馆过冬,你们觉得……”
熊族的话说到一半,差点咬住舌头。
楼梯尽头的阴影里僵立着一个人,病人般苍白纤细的脚踝暴露在空气中。
漂亮的蛇人出现在酒馆像是一朵百合浸在了马铃薯酿的起泡酒里,他原本应该永远待在浓绿而芬芳的群山之中。
兽人们立刻换了话题。
“今天吃海鲜大餐吧,嘿嘿。”
“想早死你就多吃污染海妖。”
黑尔抬起头问:“怎么了?”
蛇人迈动脚步,走下楼梯,他行走时无声无息,好似没有重量落在木板上。
那只是一个噩梦。
他已经习惯了每晚都做噩梦。
只是噩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