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鱼喊完他的名字，时江的大脑有一段时间的宕机。

在此之前，他一直抱着和小猫小狗相处的心态和人鱼相处，他经历过它长出新牙齿、新鳞片，经历过它一日日拔长又变重，从一开始能把它轻松挂在手臂上荡着，到后面它在床上占据越来越多的空间，他的手脚不论如何摆放总避不开碰到它。

当它趴上他的胸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栖息在他胸膛间的月弧是如何一日日地盈满，最后变成一汪他用双臂才能兜住的银海。

而如今，这只奇异的小猫小狗突然开口喊了他在现实中的名字，时江恍惚了。

但人鱼没有让时江恍惚太久，它猛地把他翻过压在身下，舞台倾倒的金属支架接二连三地砸落在它脊背上。

整个礼堂在震动，舞台是第一个坍塌的，所有椅子狂跳探戈，气球脑袋们东倒西歪，坐的坐不稳，站的站不住，全扑到地上。

人鱼的身体还不足以覆盖时江的身体，但坍塌被这只势单力薄却又反应机敏的小兽尽数顶开，钢筋铁骨的鞭子甚至寻摸不到时江的衣角。

蓝血顺着它拱起的脊背蜿蜒流出，勾勒出它身体轮廓和肌肉的走向，继而落满时江周身，像一圈圈腰带把他们的身体拴在一起。

时江探手去摸人鱼的背，在它伤口剖裂的地方，绽出极坚硬的鳞片，背鳞是在一瞬间迸发也在一瞬间被砸碎的，有些碎屑没有飞出去，反而被敲埋进血肉，突出、翘起又欹斜，乱石般。

时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体突然一坠。

整个礼堂像被抽掉底部的纸盒，地面消失了。

舞台掉下去了，椅子、羽毛球网掉下去了，气球脑袋也下饺子似的掉下去了。

饺子堆里还有时江，他的腿在坠落的瞬间就被鱼尾绞住了，借着尾巴的力，人鱼把他拉向自己，他们的身体在空中轻轻一碰，也不知道该算哪个怀抱找到了哪个怀抱，二者就这么卷成一团。

嗡。

嗡，嗡。

手机从裤袋里振动着滑出，加剧了时江的眩晕。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给他打电话？阎王爷拨的号吗？

“海城健康中心”。

时江伸出脚奋力一蹬，把三百六十度打转的手机一脚踹远。

他转而问人鱼：“你叫什么名字？”

“珍珠。”

“好听，”时江说，“珍珠。”

人鱼念第二遍时咬字就清楚很多了：“珍珠。”

时江的手紧紧按着它的后颈：“珍珠，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健康中心倡导玩家尽量不要在游戏中使用真实姓名，因为在对游戏世界的真实性和玩家感官的沉浸式都做到极致的全息游戏里，玩家需要通过保留一部分虚假来区分游戏和现实。

毕竟任何游戏都有结束的时候，结束了，睁开眼还是要面对现实生活。

但是当它呼唤时江，不论是真切的名字，还是虚假的昵称，它真的一瞬间、一毫厘都未曾到达他的现实吗？

于是他说，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人鱼笑了。

“时江，我，”它努力拼凑词汇，又凑近些，“给你……”

两人的姿势原本就贴得很紧，它用少年般的手臂环抱他，话语和吐息像一颗有一颗形状不规则但柔润的珍珠，一下又一下碰上时江的唇珠。

“变一个魔法。”

它是用人鱼语念的咒语，但时江听懂了。

这也是它学来的。

{变成泥，变成沙，变成我肚子上红绿的斑块}

先是它在地上砸落成一团，再然后什么都一股脑地砸下来，砸得七零八落，砸出一滩蓝色与银色交融的湖泊，溅开几百个小水泊。

湖泊寂静很久，最后从中缓缓站起一个赤裸的人，双手掬着什么，血从他指缝漏了个干净，剩下满捧碎鳞片，像意外得来的宝石，折射出潋滟的光芒，青蓝的、血红的、惨白的。

他怎么没想到咒语在这里也是有效的？

他甚至没有试一试。

【序列……】

【状态，意识链状态……】

【20>>n489^02*&0941###93……】

面前的提示窗不断报错并闪过乱码。

时江从掌心的碎片里翻拨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珠子。

提示窗里的话终于变得清晰。

【请问玩家是否要在意识信号中镌刻“序列2：海洋与风暴”？】

德里希第一次棱柱战争，有两枚棱柱同时发布于游戏中，一枚太阳，一枚海洋，后者失踪于遗别海，现在才出现。

也难怪玩家找不到，原来它藏在人鱼的身体里。这枚棱柱是透明的，像老式的弹珠，中间拉出蓝色的漩涡，缓缓而动。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时江劈头盖脸都是人鱼的血，他有些茫然地环顾周围。

他要怎么聚拢又带走这些散落一地的血块？

属于人鱼的和属于气球脑袋的全都混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