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看着魔法师的红头发,洗手的动作一顿。
她笑笑,吹了个略显轻佻的口哨,随口招呼:“午安,先生。”
她赤裸的脚跨出来,踢正皮鞋踩了进去,在血泊上踏了踏:“洗手台的水管淌出来的都是黄色的水,很恶心。我只能用浴缸里积的雨水勉强清洗一下自己的手脚,虽然它们有轻微腐蚀性,弄到皮肤上有点痒。”
里德挡住了门:“我今天晚上并没有见过你。”
泰勒夫人笑了一下:“你看起来有些神经紧张。我是上层区的,刚到这个旅馆,我来陪我丈夫来办点事,他正在一楼,我随便转转,谁知道这个小破旅馆到处漏水,弄脏了我的脚。”
她把脚从鞋子里抽出来给他看,脚趾俏皮地动了动。
里德只是盯着她的脸:“你的名字。”
她把脚放回鞋子里,很配合地回答:“薇莱妮·泰勒。”
里德翠绿的眼睛看着她的双手,水珠正从她指尖滴落,指甲干净、修剪圆润,指缝里也没有血迹。
“威利·威廉姆斯,”里德问,“你是否看见他了?”
“谁?”
两人对视,薇莱妮始终笑盈盈的。
里德缓缓开口:“你应该知道,奥卡兹城的血族猎食血仆之外的人族,是要被送上审判庭的。”
薇莱妮伸出双手,露出腕心:“您要逮捕我吗?现在就可以押送我去审判庭,让大法官宣布我的罪,让刽子手砍下我的头。”
她凑到他面前,咧嘴笑起来,露出自己雪白的牙齿:“长官,向您发誓,我可没有吃掉谁。”
她殷红的嘴唇并不丰厚,柔软而水润,没有死皮,气血充盈得像樱桃,完全是少女的嘴唇,他甚至能嗅到对方吐息里生冷的花香。
这香味成了她延伸的器官,是无形的触手,从他鼻腔和喉咙里钻了进去,细细地摩擦他的肺部。
她手上滴落的水弄湿了他的鞋面。
里德侧过身,为她让开路。
这个NPC有点眼熟。
魔法学徒对于安东尼的症状束手无策,不论梅西亚达如何哀求,没有人能阻挡老人生命的衰弱,到了太阳落下的黄昏,安东尼却出人意料地恢复了清醒,抚摸梅西亚达脸颊,擦去他的眼泪。
安东尼对着门口很轻地招手,一直站在门外的男人走到床边。
安东尼问:“谁是萝丝的小鹿?”
男人蹲下后握住他的手,声音很低:“卡森先生。”
安东尼的拇指摩挲过他的手背,有很多话想说,最后还是坚持问:“谁是萝丝的小鹿?”
在很长的沉默后,他回答:“我有……棕色的皮毛,血色的斑点……”
这是他们玩过无数次的把戏,当眼前的血族还是个孩子时,他会告诉安东尼:我有棕色的皮毛,血色的斑点,住在荆棘的密林,肚子里有一万个故事,月亮升起时便会出来奔跑。
而这次,是克里夫在说完这段话后最后一次得到回应。
安东尼说,那么你一定是萝丝的小鹿。
“他已经死了。”男人直起身。
梅西亚达重新握住安东尼的手,嗓音近乎干涸:“他没有死。”
安东尼仰躺着看向天花板,眼眶里肆流的黑色浆液铺满了他的面颊,这样子很恐怖,但他的表情却很安宁,嘴角似乎挂着笑。
男人抓住了安东尼的手臂想要抽出来,但是梅西亚达不肯松手,他扭头看向男人,眼睛里满是血丝,带着歇斯底里的平静:“安东尼没有死。”
这人有着和泰勒夫人一样的紫眼睛,甚至比她的眼睛更浓郁,也更深沉:“梅西亚达·巴特勒,你不是个孩子了。”
梅西亚达恍惚了一下。
巴特勒……从来没有人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他,因为他和他的母亲都是被赶出去的孩子。
但是当这个名字被喊出来,他似乎从自己的身体里被短暂地抽离了出来,看见了自己的脸,他不再是个孩子,他已经失去安东尼了。
紫眼睛说:“不要让他无法安眠。”
梅西亚达手上的力道松了。
紫眼睛把安东尼的手臂抽了出来,同时,他将一束鲜红的蔷薇放在老人的身边,最后握了握安东尼伤痕累累的手。
梅西亚达用自己的右手合上安东尼的眼睛。
他的手刚刚才创造了奇迹,他以为自己赢过了暴风雨,以为自己终于握住了命运的航舵,但是航舵猛地转了回来,抽了他一耳光。
“你需要任何帮助都可以来找我。”
男人把一张纸条递给梅西亚达,写着姓名和一个位于上层区的住宅地址。
克里夫·泰勒。
紫眼睛有一张比魔鬼更像魔鬼的脸。
他漂亮的栗色鬈发将那张脸被衬出些女性的气质,但是不论如何,不会有人把他误当成女人。
卢一直没敢出声,他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挪着身体,企图从门边溜走,他已经扒到门框要钻出去,一脑袋撞在了某个人的胸口,抬头一看是里德。
如果是平时,里德一定会想尽办法调侃他,开些不着调的玩笑,但是今天红发的魔法师一反常态地没说烂话,他在观察房间里的那个血族。
薇莱妮也站在门边。
梅西亚达看见了泰勒夫人,她穿了黑裙子,领口高竖,和往常很不一样,不再往脸颊上和眼睛里涂抹厚重的情绪,似乎这是她的仪式与礼节,用不加掩饰的真实面貌来面对安东尼的死亡。
她看梅西亚达的目光很柔软,以前她看着梅西亚达努力往嘴里塞面包时,也曾露出这样的目光。
在和克里夫离开之前,薇莱妮牵住梅西亚达沾满墨汁而黑漆漆的两只手,贴上他的脸颊,难得他的皮肤比她还冰冷。
她在他耳畔低声说:“以前我的手指总是长倒刺,让我坐立不安,我会一次又一次地撕掉那些倒刺,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看见一双鲜血淋漓的手,我在不知不觉间撕掉了自己整个手的皮。”
薇莱妮直起身子,背对着两个魔法师冲着他眨眼:“多吃面包,多喝牛奶,这样就不会长出倒刺,魔法师应该保护好自己的手。”
*
外面的天黑透了,罗斯进入了暴风雨平息后的第一个夜晚。
酒馆的某个房间安静得只剩呼吸声,蜡烛只剩短短一截,支撑着一团暖莹莹的光,盘子里积出一滩扁扁的烛泪。
床上躺着的人表情安定,嘴唇也恢复了血色,伤口都被妥当地包扎起来,几乎裹成木乃伊,人鱼陷在他臂弯间熟睡,头枕在他肩膀上,耳鳍在时江的皮肤上和自己的脸上压出了明显的印子,长发也乱糟糟的。
离开了梦境,人鱼的眼睛上的茧还在,只能睁着眼睡觉。
回头得问问洛希要怎么才能治好它的眼睛。
时江托着人鱼脑袋,缓慢撑起身,小心地把它朝前别扭折着的耳鳍拨到侧面,又捋顺它脸颊边的头发。
他靠坐在床头,垂着眼看这只人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它累坏了,睡得好沉。
人族的手指掠过它的睫毛,它的眼皮颤了颤,没有醒来。
伊缔斯是一句咒语。
当他念起这句咒语,会有一只海妖来到他身边。
他奇异的小猫小狗,他的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