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那个词让她的心脏有一瞬间的收紧。她的父母在她十五岁那年就过世了，一场车祸，两个人都没能抢救过来。那之后就只剩下她和苏念青，两个人相依为命。

"不是父母。"她说，"是我姐姐。"

"你姐姐？"林诗语愣了一下，"你有姐姐？"

"嗯。"

"我从来没听你提过啊。"

苏念白没有说话。

确实，她从来没有在乐团提过苏念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提。苏念青不喜欢被外人知道她的存在，她说"那些人不需要知道我"，苏念白也就习惯了不提。

"你姐姐也是搞音乐的吗？"林诗语继续问道。

"不是。她不出门。"

"不出门？"

"她……有些特殊情况。"苏念白的语气含糊起来，"不太方便解释。"

林诗语更加好奇了，但指挥这时候走进了排练厅，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对话被迫中断。

"好了，都准备好。"指挥站到指挥台上，举起指挥棒，"从第三乐章开始，华彩部分重点练习。苏念白，今天状态怎么样？"

"还好。"

"那就开始吧。"

音乐响起的瞬间，苏念白的注意力终于从苏念青的事情上移开了。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速移动，弓弦交错，旋律在空气中铺展开来。拉威尔的《茨冈》是一首炫技之作，充满了吉普赛式的狂野与激情，对演奏者的技巧要求极高。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音乐里。

只有在拉琴的时候，她才能暂时忘记一切——忘记苏念青的注视，忘记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忘记自己被困在一段无法挣脱的关系里。音乐像是一扇门，通向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但今天有什么不对劲。

她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一种隐隐的不安，像是有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后背，不疼，但无法忽视。

她睁开眼睛，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排练室的角落。

那里空无一人。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着她。

——

排练在下午五点半结束。

"念白，真的不一起去吃饭？"林诗语收拾着自己的乐器，语气有些遗憾。

"改天吧。"苏念白将小提琴放回琴盒里，"今天真的有事。"

"行吧。"林诗语叹了口气，"那周末呢？周末有空吗？大家想去唱K，好久没放松了。"

苏念白犹豫了一下。

"我回去问问我姐姐。"

"问你姐姐？"林诗语表情有些奇怪，"你出门还要问姐姐的意见？"

"她……不太喜欢我晚归。"

林诗语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古怪。

"念白，我不是想多管闲事，"她压低了声音，"但是，你是不是……被家暴了？"

苏念白愣住了。

"什么？"

"就是……你的状态一直不太好，经常说没睡好，脸色也苍白，而且你从来不参加任何聚会，我就在想——"

"没有。"苏念白打断她，语气比预想中更生硬，"我没有被家暴。"

"那你姐姐——"

"我姐姐很好。"她站起身，拎起琴盒，"她只是比较……需要我的陪伴。我先走了。"

她没有等林诗语回答，快步走出排练厅。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十二月的风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有一种刺痛感。苏念白裹紧外套，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去。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林诗语的话。

"你是不是被家暴了？"

这个问题让她觉得荒谬，但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感。

苏念青从来没有打过她。从来没有。她们之间的控制是另一种形式的——不是暴力，而是渗透。苏念青知道她的一切，预判她的一切，在她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就已经设下了无形的边界。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家暴"。

也许不算。

但她确实感到窒息。

地铁站的入口就在前方。苏念白正准备走下台阶，忽然停住了脚步。

站台上，在等待地铁的人群里，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侧脸的轮廓和她一模一样。

苏念青？

不可能。苏念青不出门。从她有记忆开始，苏念青就讨厌出门，讨厌人群，讨厌公共场所。她们的分工一直很明确——苏念白负责与外界接触，苏念青负责在家等她回来。

但那个身影——

苏念白快步走下台阶，朝那个方向挤过去。

"姐姐？"

那个人没有回头。

苏念白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人群。她伸出手，抓住那人的肩膀——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年轻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妆容精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

"干嘛？"

"对、对不起……"她手足无措，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我认错人了。"

那女孩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继续看手机。

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

刚才她明明看得很清楚。那个侧脸，那件风衣，那束长发——和苏念青一模一样。但现在那个人转过身来，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她是看错了吗？

一定是看错了。

苏念青不出门。这是确定的事情。

地铁驶入站台，苏念白走进车厢，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景色快速后退，站名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她将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涌起的是什么情绪？

恐惧？

还是——

期待？

她说不清楚。

——

"回来了？"

苏念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灯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灯上倾泻下来，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幅柔和的剪影。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家居服，长发束成一个松散的马尾，看上去根本没有出过门的痕迹。

苏念白盯着她，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

"姐姐。"

"嗯？"

"你今天……有没有出门？"

苏念青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看向她。那双眼睛平静地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知道我不出门。"

"但我刚才在地铁站——"

"你看错了。"苏念青将书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朝她走来，"你太累了，念白。你总是看见一些不存在的东西。"

她走到苏念白面前，抬手抚上她的脸颊。

"饿了吗？我做了饭。"

她想要继续追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太累了，也许真的是看错了。

"嗯。"

苏念青的嘴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那快去洗手。我等你一起吃。"

苏念白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她的手指，刺骨的凉意让她的思绪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脸，苏念青没有跟进来。

这一次，她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