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我怎会任由两个婆子带着?”
“还不是因为你那官迷心窍的爹!”原本稍微平稳好情绪的老夫人,再度激动起来。
“那年腊月,边州突发地动,他奉旨前往赈灾,咱们家在工部任职多年,你母亲自幼在家中习得营造之术,便随行相助,谁知你母亲在边州因条件简陋,淋雨救灾染了风寒,便一病不起。”
说到此处,她哽咽着捶打案几,“天灾人祸,我们认了!可你爹在灾后竟又贪功请旨,要暂代边州知府,将病弱的妻子、年幼的你扔在京城!你母亲缠绵病榻时,他正在边州大兴土木搏政绩,明明!明明最初是他三跪九叩上门求娶的敏儿!若不是家中无人主事,怎会让这个畜生有机可乘!”
“那家中不曾报官?”
“我们如何敢拿你的性命去赌!那婆子知道若事情败露,难逃一死,逃跑前竟往家中送了一封信,她假称山匪,要我们准备一万两银票送至五百里外的栗山,还扬言若有人敢报官,便只能见到你的尸首了,等我们赶到栗山,却连个人影也没有,只等来另一封信,要我们换一处交钱,就这么来来回回,被她耍得团团转,你母亲本就受损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磨。”
说到这里,老夫人再也说不下去,眼泪顺着皱纹不停流淌。
二舅母将手绢塞入老夫人手中,轻轻抚摸秦明月的脸庞。
“你母亲自知时日无多,将我们唤到榻前,再三嘱咐,她说,待她走后,万万不可再动报官的念头,一来,事情拖得太久,此时报官早已无济于事,反而可能逼得歹人狗急跳墙;二来若短时间内寻不回你,时日一长,即便将来有幸寻到你,一个在外漂泊多年的贵女,也会遭尽世人非议,她更怕自己走后,若有新人进府,会借此拿捏你的前程,她思前想后,只能嘱咐我们继续暗中寻你,盼着有朝一日,你能安然归来。”
等大舅母进门,看到的就是屋中一片愁云惨淡的模样,她猜到大约又是讲起旧事,急忙笑着岔开话题,“老太太、老太爷,大老爷回来了,正急着更衣过来看月儿呢,咱们移步花厅,一家人一起好好吃顿饭吧。”
“娘/舅母说的是!”堂下的一众小辈赶紧附和,活跃起气氛来。
顾家与她同辈的共有五人,长房有顾克寒、顾克焱及顾克韫两子一女,二房则是顾克柔、顾克娇一对姐妹花。
等到了花厅,秦明月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简直惊掉了下巴。燕窝鸡丝汤、鲍鱼烩珍珠菜、鱼肚煨火腿、鹅肫掌羹、糟蒸鲥鱼、文思豆腐羹......全是费时费力的菜色,绝非她回来的这一时半刻可以准备好的。
席间,老太太并着舅母们不住给她夹菜,几位舅舅不时问问她这些年的生活情况,听到师傅和师兄多年的关心维护时,郑重表示要使人送去香资。
等吃完饭,克韫、克柔、克娇三姐妹便簇拥着她往内院走去,行至一明显刚刚翻新过的院落前停下脚步。
“表姐,这‘海棠轩’原是敏姑姑出嫁前的旧居,前一阵子祖父亲自盯着修缮一新,还吩咐下来说以后就是你在家中的居所了,我们几个也盼着你多回来,就添置了些小玩意儿,你要不要去看看喜不喜欢?”
三个人像求表扬的小狗般充满期待地望向她,她心里一阵暖流涌过,牵着她们一同往院内走去。
“表姐,这个几缸睡莲是我让添的,你喜欢吗?”
“缸里的锦鲤是我从聚福池捞的,都是特意挑过的‘赤金梭’。”
“表姐,你今晚住在这里吗?我在你卧房的纱橱上秀了缠枝莲,等到了晚上月光洒进来别有一番韵味。”
......
三只快乐小鸟叽叽喳喳,时间很快流逝,等日暮西斜,她才在顾家众人依依不舍的挽留中离开。
行至中途,她让车夫先行归府,自己则带着清圆在路上慢慢走着。
京中的街道两侧此时已支起了各色吃食摊子,不远处的通济盐号内,走出一对年轻的夫妻,穿着蓝布衫的小童坐在父亲肩头,手上拿着一串糖葫芦,身旁的年轻女子,嘴角轻翘,口中忍不住埋怨:你就惯着他吧!这一支小玩意儿能买一两精盐了,男子也不反驳,笑眯眯地从衣带中取出一支雕花木簪,说道:还有一两在这呢,女子娇嗔地蔑了男子一眼,一家人嬉笑着拐进了一条巷中。
“清圆,你觉得父亲是怎样的人?”秦明月突然开口。
“老爷是主子,岂是奴婢能妄议的!”
“无妨,你照实说即可,断不会外传。”
犹豫半晌,清圆咬唇说道:“奴婢身在内宅,只能看到内宅一方天地,但府中书房里陈列着百姓送的万民伞,且老爷待我们府中下人也一贯和善。”
秦明月点点头不再追问,将手背在身后,继续慢慢往回走去。
外祖母埋怨父亲官迷心窍,以致她走失、母亲病亡,此事动机未定,角度不同,暂且搁置不提。
可这件事情却处处透着诡异,母亲淋雨致病身故、父亲放下珍视且重病的母亲独自前往边州、穷困潦倒的嬷嬷能将两府众人天南地北地玩弄、母亲坚定地不许报官......
心念飞转,秦明月停下脚步,“清圆,现在你身边带了多少银票?”
“啊?大约...大约......”清圆赶紧翻动随身荷包,“除却三十几两的碎银外,还有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其中一张是临行前夫人给的,一张......”
“够了。”秦明月打断她,转身就往刚刚路过的通济盐号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