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赵夫人手中的药碗瞬间四分五裂,浓墨似的药汁尽数洒在地上。
她嘴唇颤抖,“秦姑娘,你的意思是......我舅父死于人祸?”
秦明月并不开口,只直直与她对视,坦然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是他们!一定是他们!十五年了!已经十五年了!我归家已凋零至此,为何他们还要如此赶尽杀绝!”
赵夫人激动地捶打床板,腹部的白色绷带瞬间洇出一团团血迹。
“夫人,夫人,你冷静!”
秦明月一边按住她的手,一边朝门外大声呼唤医女,车夫与李敖闻声急忙推门而入。
等赵夫人的伤口再次处理好,已是一刻钟过后,赵夫人面色惨白地靠在床头,闭着眼睛默默流泪。
“夫人,到底是谁要对你们下此毒手?”
“秦姑娘,你当真...不怕吗?”
“时隔十五年,对方尚能下此毒手,昨日我与李侍卫在百樟林并未遮面,若对方有心,夫人当真觉得我能安然无恙?”
“也好,也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告诉你们也好。”赵夫人的脸上露出惨然一笑,眼神逐渐空虚。
“十五年前,朝廷的立储之争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父亲时任太医院院正,他为官始终谨守本分,从不站队。可谁知,一朝前廷“战火”烧到了后宫。那年春天,贤妃临产在即,德妃带着‘安神汤’前往探望,一碗下去便再没醒来。贤妃母子双亡,事后皇家需掩此丑闻,我父亲便成了‘用药失察、延误救治’的渎职罪人,我归家被夷三族,一百二十八口人啊!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不对,流放的,不过换了种更痛苦的死法而已。”
说到这里,赵夫人绝望地闭眼仰起头,泪水顺着眼角不住流淌。
“夫人,您节哀。”
再多语言在如此惨绝人寰的家族祸事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秦明月默默将一块白棉布递给对方。
“我外祖家是淮阳曹氏,子息繁盛,舅父是家中幼子,最得长辈偏疼。后来与舅母陶氏议亲时,陶家只得这一位千金,有意招婿入门,两家商讨之下,最终折中让舅父改姓入继陶家,再行婚仪。”
她顿了顿,接着说,“正是这一纸改姓的文书,阴差阳错,让舅父逃过了后来曹家的夷族之祸。可谁知!十五年了!龙椅上那位还是不肯放过他啊!”赵夫人痛苦地抓紧胸口的衣物。
“夫人,慎言!”秦明月起身走到窗边,谨慎地扫视一遍后,将窗户关上。
“按照您所说,当年之事归家不过是‘替罪羊’,何至于时隔十五年还要赶尽杀绝?”
“是啊,事发后我也困惑多年,我父亲一生忠直勤勉,从未结党营私,狗皇帝为何对我归氏一族下如此狠手?”
她的喉间溢出极其怨毒的冷哼,“后来我才想明白,不过是我父亲见识过他那些腌臜的阴私手段,想要杀人灭口罢了,只有我们全族都是死人了,他才放心!”
这得是多大的丑闻需要夷人三族?若真是如此,陶大夫一案又如何推得下去?
秦明月一时无言,顺手给赵夫人递过一杯热水。
以为自己吓坏了她,赵夫人安慰道,“秦姑娘,你不要慌,如果我猜得没错,百樟林的那帮匪徒,不过是赵峻后院里那些人的‘手笔’,若真是上面那位,哪里有我们逃脱的机会。”赵夫人自嘲一笑。
秦明月心事重重地点点头,“对了,那您怎么......”
“我怎么没有被灭口?因为当初押送我流放的解役是赵峻的父亲,他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给儿子娶个高门出来的女子,丫鬟也成,外室不拘,更何况流放在外的罪臣嫡女?路上‘死’一个两个,又有谁会来追究?”
说完这些,她无力地闭上双眼。
见对方气息不稳,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虚弱,秦明月替她掖好被子,叮嘱两句后,轻声退出房间。
此时,天色已擦黑,医馆内已燃起了一豆豆烛火,秦明月心事重重地带着李敖往门口走去。
刚出医馆大门,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医馆墙边,秦洪业见她出来,接过小厮手上的灯笼,稳步向她走来。
“月儿,爹来接你回家。”
柔和的灯光照亮了父亲眼中的慈爱,将原本沉浸在赵夫人家破人亡悲凉心境中的秦明月打捞上岸,她深深吐出一口寒气,不自觉地挽住父亲的臂膀,轻声回应:“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