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沉默不答,只冰冷地看向自己,那眼神与刚相认时如出一辙,秦洪业的心仿佛在被一寸寸凌迟:“罢了。你若真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房中烛火摇曳,将他忽然苍老许多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沟壑纵横的脸上,有泪水缓缓落下。
“你娘确实是天池湖决堤时伤了根底,她被救回后肺腑已损,又因你失踪急火攻心,这才没能熬过去。”对方声音沙哑,仿佛蕴含着无限悲痛。
“然后呢?”秦明月语调依然冷清。这些她早已知道,她想问的不是这些,她想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让陶大夫假死,为什么要瞒下边州铜矿一事,为什么......
“太危险了!”还未等她问完,秦洪业突然厉声打断,“我已经失去你娘,还错过了你十几年。月儿,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猛然抬头,眼眶通红,“十五年前,边州地动,你娘偶然发现雪华峰顶有人私采铜矿。对方只因行迹败露,不仅杀了目击的幼女,更不惜炸毁天池湖,水淹数千人灭口!这些年那些黑手一直藏在暗处,伺机而动。你可曾想过,若被他们发现你在查旧案,他们会放过你吗?”
“所以,您便将陶大夫隐匿起来,以防明月继续追查?”一旁的谢长龄忽然开口。
秦洪业无力点头:“是。也是为护陶大夫周全,当年我们连她母亲的病,也只敢说是淋雨风寒所致。”
“那我呢?”秦明月接得很快,“婆子争宠的说法也是遮掩?”
“是。”
灯芯燃烧发出一声轻响,火光晃了晃。
“当年你顽皮,躲在行李箱笼里跟出城,我与你娘发现时,为时已晚,只得偷偷带着你去边州。出事那日,你娘不知你进山寻她,等水势蔓延,我赶去救人时,才发现你也被冲走了。”
他声音哽了哽:“事发后,我们翻遍了边州,始终没有你的踪影。捱到边州事定,再拖下去,唯恐要引幕后之人怀疑,抢先一步找到你灭口,我们才不得不回京。可不出几日,我又请旨去了边州。月儿,我们从未放弃过寻你。”
所以,这就是外祖母说的贪功请旨、不许报官的真相......
房中一时寂然,只余烛火簌簌。
“您可曾查到幕后之人?”良久,谢长龄再度出声。
秦明月同样静静看向父亲,见他还在犹豫,坚定道:“您知道的,我不会放弃的。”
秦洪业凝视女儿与亡妻相似的眉眼,心中情绪翻涌。良久,他终于伸手,就着昏黄烛光,在积尘的桌面上缓缓写下一个字——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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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曲陵江畔薄雾未散。
陶潜带着赵夫人,哦不,如今该称归晚意了,朝秦明月一行人人深深一揖。
“秦大人、秦小姐,还有谢大人,你们的再造之恩,我二人此生无以为报,若有来生,我愿结草衔环,舍身相报。”
秦洪业连忙上前搀扶,“陶先生言重了。京中,陶夫人与令郎那里,我会想办法递信,不过谨慎起见,眼下恐怕还难让你们阖家团聚。”
“明白,我都明白,”陶潜伸手紧紧握住归晚意的手,声音微颤,“如今能将晚意救出虎口,有机会脱离那人的掌控,已属万幸。还要谢过秦小姐与谢大人为晚意精心筹谋。”
秦明月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摆摆手。此番她与谢长龄设局,本为引出陶大夫、查明府医火灾真相;即便不成,能助归晚意假死脱身也算值得。因此,当初她向归晚意提议时,对方几乎未作犹豫便应下了。
江风拂过,吹动归晚意素色的衣角。她静静站在陶潜身侧,眼底映着粼粼江水,笑意恬静,似是终于洗尽多年阴霾。
谢长龄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递到陶潜手中:“此去路遥,这是为二位备好的新身份文牒与沿途路引。”
待文牒交接妥当,谢长龄方才收手退后半步。晨光透过江雾落在他肩头,将那一身碧青常服映得如水清澈,他静静立着,目光温和地掠过眼前人的发顶,唇角蕴着极淡的笑意。
一旁的秦洪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蓦地一紧。
这位京兆府尹何时待人这般如沐春风过?昨夜,他唤月儿什么来着......
明月?
秦洪业想也不想,不着痕迹地侧身进了二人中间。
等再次踏上祁阳回京的官道时,谢长龄早被秦洪业寻由头先行遣回了京城,马车内只余秦氏父女二人。
与初时相认回京不同,经历此番风波过后,二人隔阂尽消,倒像结成了新的同盟。车帘外秋光流转,车内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月儿,”秦大人看向女儿,语气是藏不住的骄傲,“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回京的第二日,在黄册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