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说:“梅,你的研究看似分散,但有一个共同的内核,你在研究非正式规则如何填补制度和福利的真空,边缘群体如何依靠自组织系统生存。我知道布里斯托大学有个教职空缺,研究方向是非正式经济与亚文化,我觉得你非常适合。”
梅煜老实回答:“我也觉得我非常适合,而且我还很缺钱。但我的资历和人脉都很浅,还是个外国人,恐怕没有这么幸运。”
理查德点点头:“所以,你需要一封足够有分量的推荐信。”
他和罗德里克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然后,梅煜有了一封来自耶鲁的重磅推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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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鸣云听得目瞪口呆,还是江无远率先发问:“然后呢?入职后还顺利吗?”
“不太顺利,系里的老古董说,我的研究方法不正统,我的个性太活跃,老是刁难我。”
贺鸣云皱起眉头,正要说话,梅煜又说:“不过我的背后也不是只有自己的屁股。我研究英国黑//帮文化时,不是认识了一些道上的朋友吗?有个叫大本的,很仗义,是布里斯托本地人。我跟他提了一嘴,你们猜怎么着?”
她压低声音,神秘地说:“老古董的车轮胎被人放了气,车上还贴了张字条,打印的,字体老大了,上面写着:对聪明人好点!”
贺鸣云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大本干的?这不犯法吗?”
“他没承认,但我知道是他,”梅煜耸耸肩,“反正从那以后,同事们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我的课程申请、经费申请,也没有再被为难过。”
江无远忍俊不禁:“毕竟在他们眼里,你是能号召黑//帮的可怕东方女人啊。”
贺鸣云老怀甚慰,一边慰一边又忍不住担心:“你跟大本他们说清楚,可不能切人家的小拇指啊。”
梅煜靠在椅背上,笑容灿烂:“总之,现在我是布里斯托大学的老师了,教两门课,《全球亚文化比较研究》和《非正式经济的社会学视角》。学生都觉得我特别酷,喜欢跟着我去街头搞田野。这学期我还申请到了一笔钱,启动了新项目,研究英国中餐馆后厨的方言社会网络与信息流动。”
她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此处不应该有掌声吗?”
江无远和贺鸣云对视一眼,旋即热烈鼓掌。
“太精彩了!小梅,”江无远真心实意地赞叹,又递给梅煜一罐冰可乐,“人生没有白走的路,你就是这句话活生生的代言。”
贺鸣云没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梅煜。
“江教授,我导儿怎么了,”梅煜给江无远使眼色,“他怎么好像变笨了?呆呆的。”
江无远一笑:“他是被你感动了,心疼你,又很为你骄傲。”
梅煜也笑:“真的吗?我导儿还有这种多余的感情吗?”
“梅煜,”贺鸣云终于缓过神来了,“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么几年,辛苦你了。我真为你高兴。”
就这么简单两句话,□□老大·流浪汉领军人物·爱心天使·学术鬼才梅煜的笑脸就绷不住了,两行眼泪就像排练过似的,唰地飞流直下。
“哎,这孩子,说的都是好消息,怎么哭啦……”
江无远手忙脚乱,把抽纸递给梅煜,又转头看向贺鸣云:“贺鸣云,你快安慰两句……诶?你怎么也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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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远担心贺教授明天顶着一对肿眼泡去上课,给他眼皮上敷了两片冰黄瓜。
贺鸣云乖巧地闭着眼睛,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今天很开心,又有点低落,是因为小梅吗?”
“嗯,以前我很担心小梅,她的性格太……”贺鸣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研究又做得冷门,很难找到抱团取暖的学者。她毕业那年,工作找得很不顺利,我当时帮不上什么忙。她一个小孩子在国外打拼,很辛苦。”
他说得很含蓄,但江无远知道,贺鸣云对梅煜一直很愧疚。她是他带的第一个博士生,那时候他自己在冰洋大学都还举步维艰,根本没办法给梅煜提供求职方面的助力。
她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现在不是很好吗?小梅很感谢你当年帮她扛压力、找机会,也很珍惜你教给她的东西,不然也不会专程回来看你了。”
梅煜还送了贺鸣云一本初版的《城中城:社会学家的街头发现》。作者是印度裔博士生,在芝加哥黑//帮社区进行了长达十年的田野调查,在书里详细记录了他和毒//贩、黑//帮头目、社区领袖相处的故事。
梅煜在扉页写:“导儿,以后我也写一本这样的!等着瞧吧!”
贺鸣云换了个姿势,靠在江无远身上。
“她可以更好的。虽然研究兴趣奇怪,但小梅真的很有才华。可惜我那时没有欧文或者马老头那样的能量,让她不得不吃苦,不得不走弯路,我没能帮助她早点兑现她的才华。”
“如果你那样做了,也许就不会有这个在布里斯托活得精彩纷呈的梅煜了。贺教授,你不是她人生的负责人,你是她的导师。你教给学生方法论,至于他们用来研究什么、在哪里落脚,那是学生自己的人生。”
贺鸣云沉默了几秒。“这些我都明白,但还是觉得很惋惜,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你再安慰我几句嘛……”
他眼睛上还贴着黄瓜片,在江无远身上蹭了蹭,像只生病了求安慰的狗狗。贺教授现在表达自己的情感需求越来越娴熟、越来越厚脸皮了,这让她很欣慰。
江无远一边摸他的头,一边说:“我妈喜欢种花,我们家的花园种了好多种不同的花,她说过,花期不同,有的花春天就开,有的要等到夏末甚至秋天才开,所以花园里不能只种一种花,不同的花错开时间开放,花园看起来才热闹。”
“贺教授,你这样年少成名的,就是花期在春天的花,早早就开了。小梅呢,就是一朵晚开的花。她需要时间沉淀,需要先乱七八糟地生长、试错,才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绽放的土壤和季节。现在,她找到了。不要为她以前的不顺自责,那是个人成长、自我探索的必经阶段,你应该为她终于迎来花期高兴。”
贺鸣云把黄瓜片揭下来,坐起身揽住她。“嗯,你说得对。等待和摸索是有意义的。”
江无远把头搁到他肩膀上,舒服地叹了口气。“今天小梅来,让我想到小溯了。小溯研究生退学的时候,我觉得很可惜,也很难受。今天我也终于想明白了,有的学生可能也不是花,而是野草,或者是树苗,他们会在学术圈以外的领域成长。”
“嗯,”贺鸣云把她抱紧了一点,“她现在公司做得很好,比以前更自信了。”
不管是先声夺人的花,还是好事多磨的花,甚至是一生都不会开花的其它植物,只要愿意给自己时间,带着希望和耐心生长,都一定会迎来属于自己的绽放时刻。
他们这些园丁要做的,就是相信每一颗种子内在的力量,守护它们,鼓励它们,祝福它们。
“贺鸣云,我觉得我开悟得也蛮晚的。”
“有吗?你现在才三十岁,成果已经出得很快了。”
江无远笑了:“不是说这个啦。我记得十几岁的时候,看的小说和电视剧里,女主角二十多岁就事业爱情双丰收了。所以我那时候一直觉得,我的人生二十多岁应该就会尘埃落定了,觉得三十岁好可怕、三十岁已经老了。但其实,到现在,我才终于和过去和解,才刚刚开始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不管是想做什么研究,还是想要什么样的伴侣。”
“这样啊,”贺鸣云深沉地点点头,“那我也是。”
江无远伸手打了他一下:“你瞎起哄什么呀,你不是老早就知道自己想研究什么了吗?”
“我针对的是你最后那半句话,”贺鸣云说得一本正经,“我三岁就做好孤独终老的准备了,没想到三十多了老树开花,朽木可雕。”
“老吗?看着挺嫩的呀,”江无远笑着凑过去,“我来检查一下。”
床头柜上,两只斯坦福的小狗玩偶正亲热地依偎在一起,望着窗外。窗外秋意正浓,一阵风过,银杏金黄的叶片簌簌落下。
而在遥远的布里斯托,一间办公室的窗外,也有一棵树,会在来年春天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