硌在脚底的一块小石子咕噜噜滚出去老远，岳灵眉宇间皱出深深的沟壑，兜兜转转，事情又回到起点。

香积寺、苏稚雀、名册、荷笙、刘知珩、蛊虫，所有的事情在脑海中打圈缠绕，一团乱麻绕成一个又一个死结。

最重要一环的缺失让勉强串联的证据成了地基不稳的房子，轻轻一推，所有零件七零八落地散成一片。

从踏入彭泽开始，始终被人牵着鼻子，沿着刻画好的道路行走，岳灵抬脚，啪，石子又被踢出去老远。

这种令人厌恶的感觉，真是恶心至极。

眼下能够突破的仿佛只有苏稚雀一个方向，证据摆在手边，唾手可得的位置，岳灵却迟迟无法下手。

像坠入蜘蛛网的猎物，四肢被粘腻柔韧的蛛网缠住，越挣扎，越无法呼吸。

咕噜噜滚动的石子撞到什么东西，刺啦一声，尖锐的边缘在青石砖上划过，被人踩在脚下。

岳灵抬头，两个戴斗笠的男人，将石子踩在脚下的男人面容藏在垂坠的布料下，面纱下摆缀着成串的珠子，风掀起面纱一边，珠子叮叮当当碰撞，好不热闹。

另一人膀大腰圆，轻柔的面纱戴在头上，怎么看怎么怪异。

那人在踩石子的男人耳边低语几句，拉着他离开，肩膀擦过岳灵的肩膀，鼻尖微动，一股勾人到甜腻的香气被体温蒸得热乎乎的，香味窜进鼻腔。

鼻尖抽动几下，岳灵强忍住没对着人打喷嚏。

身上熏这样重的香气，岳灵回头看那两人，男人转头，她能感受到男人隔着面纱的视线和她对上。

掩在面纱里的眼睛眨了眨，男人转身离开，松散的领口里泛着铜色的肌肤紧实漂亮。

怪异的两个人，岳灵摇头，没将这个偶然的插曲放在心上。

在枕烟阁大闹那一场，现下岳灵的身份反而更安全一些，只是，还有些事情未完结，尚且不能换回真实面目。

思及此，岳灵调转脚步去寻白芷改换容貌。

月眠楼门口，云清手里不分季节地晃着一把折扇，瞧着倒是自成一股风流的意蕴，只脸上始终挂着的读书人的倨傲，让人望而却步。

瞧见进门的岳灵和卫霄，云清唰地合上折扇，凑近来：“岳，小兄弟，卫公子可让我好找。”

岳灵瞥他一眼，云清脸上虚浮着一层假面，重重遮掩的情绪透过眼眶，让人看不透内里。

没有理会来人，自顾自坐下斟茶，岳灵开口，声音是低沉微哑的少年音色：“云公子过分自来熟了吧，云举子不去温书，跑来关注我和卫公子的动向，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吗？”

“哎呀，这话可真叫人心凉。”云清话语里带着几分哀怨，眼里却是跃跃欲试的兴味：“家仇不消，在下实在静不下心温书，况且，我以为我和岳、小兄弟早是生死相依的同伴了。”

眼睛斜他一眼，岳灵丝毫不在意云清嘴里假到不能再假的家仇，她放下茶杯抬眼：“云举子真想知道？”

云清正了正神色：“当真，还请岳小兄弟告知。”

拇指在中指和食指轻搓几下，岳灵眨眼：“云举子，这天下没有免费午餐的道理，你可懂得？”

云清咧嘴，眼里的兴味愈发浓厚，从袖中摸出一粒银锭放在岳灵手心：“这下可以说了吗？”

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几分，岳灵将银锭收好，举起茶杯：“云举子豪爽，我这人一向有个习惯，货物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她靠近云清的耳朵，声音放得极小，神秘道：“我和卫霄，我们两个去了。”

少女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云清放在桌上的半边胳膊有些僵硬，耳朵上麻麻痒痒，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一个云鬓低垂的女子，笑靥如花，也曾这样和他在耳边悄声说话。

女子脸颊飞上两朵红云，轻声倾诉自己的心思，唇瓣被咬的泛红，眼里却有星光闪烁。

“我和卫霄，去宣来楼吃饭了。”

卫霄握剑的手轻颤几下，剑柄处的宝石泛着刺骨的凉，他出声提醒岳灵：“到时间了。”

回神坐会凳子上，岳灵看云清难得透出几分呆滞的眼神，眼角都是笑意，转头喊上卫霄：“我们走。”

少女的体温离开，靠近的半边肩膀上的温度迅速流逝，云清放在桌上的手指不自在抓握几下，原来，一个人竟是这么冷吗？

少女和男人的声音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云清动了动发麻的指节，起身去追寻那片暖。

察觉到身后有人跟上来，卫霄拇指顶/动剑格，银亮的光露出来，剑刃和剑鞘的摩擦声让岳灵后背一紧。

按住卫霄拔剑的手：“不至于不至于，他想跟且让他跟着罢。”

指节触在掌心，卫霄心尖拂过一阵痒，像是蚂蚁踩过，他没说话，收回剑柄。

岳灵呼出一口气，擦掉额头的冷汗，卫霄拔剑已然成了她心底的阴影。

敲响绮玉房间的门，一道懒散的声音后，趿拉着鞋子开门，绮玉扫过门外八竿子打不着的三人组合，有些怔愣，手扶在门框。

“绮玉姑娘可有空闲，我有些关于苏稚雀的事情，想了解一下。“

披帛滑到手腕上，绮玉把视线从岳灵右侧的男人神色撕开，抿唇笑笑：“我以为小兄弟不会关心这些。”

岳灵进门，屋子里仍挂着那些字画，云清展开折扇摇了摇，注意到岳灵看他的视线，对她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