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街的酒楼，帷帽放在桌上，长长的珠串垂在桌腿边。

常副官精神紧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地扫过街上的行人，似乎从脸上就能看出谁是藏在幕后的凶手。

慕容铮呷一口茶，慢悠悠道：“常副官，你这样是找不到真凶的。”

眨眼恐吓道：“不仅找不到人，还会打草惊蛇。说不定正有人在暗处注视着你的一举一动。”

“你表现得这样显眼，岂不是告诉那些人，我别有目的，快来抓我。”

肩膀颤了颤，常副官抖掉满身的鸡皮疙瘩：“他奶奶的，这种活真不是人干的，宰相那老小子是不是故意为难咱，让咱来干这些。”

说罢，烦躁地撩开衣领扇了扇，端起桌上的茶杯一把灌进喉咙，牛嚼牡丹似的咂咂嘴：“啥味儿啊这是，又苦又涩的。”

嘴角抽了抽，慕容铮端茶的手收紧，视线扫过窗子一角的两个人影，神色几经变换，是那个持剑的男人，身子挺拔如松。

身旁跟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年，抬手拢头发的动作，和那日渡口惊鸿一瞥的少女一模一样。

是她。

茶杯掩盖住翘起的唇角，慕容铮挑眉，可真是有趣啊。

常副官嘎巴嘎巴嚼桌上的点心，酥脆的碎渣落了满桌满地，他使劲往下咽：“啥玩意这啊，齁甜的。”

茶杯磕在桌上，慕容铮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他开口，声音是令人信服张扬：“常虎，我的枪带了吗？”

常虎一震，起身行礼：“回将军，带了。”

说罢，他有些跃跃欲试地靠近端坐在茶桌另一侧的人：“将军，咱是不是要直接去绑了刘均成，那狗养的玩意绝对有问题，家里的井里那么多死人骨头，半夜也不怕做噩梦。”

他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那细胳膊细腿的，随便几道刑罚，他保准受不住，什么都能吐露干净喽。”

视线瞥过他，常虎才想起什么似的，悻悻住嘴，抬手打在嘴巴上：“我话多了。”

慕容铮垂眸：“等回去自己领三十军棍。”

张了张嘴，自知理亏，常虎也不敢多说什么，临行前圣上特地交代，要小心行事，不得暴露行迹。

指尖缓慢摩挲杯沿，眼底的笑意慢慢敛去，总有些分不清形势的蠢人，自以为圣明过当今圣上，岂不知，扮猪吃虎四个字。

既然唱戏的擂台已经摆好，总该要去会会才是。

慕容铮起身：“走，去社火节。”

弯弯的拱桥上人流如织，提在手里的灯笼形态各异，映在波纹阵阵的水面上，成一团团橘色的光晕。

岳灵背好先前寄存在大掌柜处的木箱，卫霄拎着她的后领在屋檐上快速穿梭，脚下灯笼的火光连成一条橘色的河。

不能让刘均成毁掉那些尸骨，介时死无对证，再想抓住那些人的错处，只怕会难上加难。

再者，目光扫过脸上写满新奇的人流，岳灵的神色带着几分凝重，尸骨燃烧不易，要想完全处理掉。

需得长达数个时辰的持续焚烧，燃料、风力的缺失，只会让尸骨不充分燃烧暴露出来，到时候隐瞒的真相完全袒露。

除非，除非。

漆黑的天幕炸开一朵烟花，明亮的火光从匠人嘴里升腾，小孩惊叫着跑开，又忍不住好奇，从指缝里露出圆溜溜的眼睛去看。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抬头看天上绚丽的一瞬，焰火倒映在瞳孔，在眼中炸开小小的一片，记住这一瞬的绚烂。

除非，有一场偶然的大火，火势异常凶猛，持续良久都无法扑灭，无数人葬身火海，只剩下焦黑的躯壳。

到那时候，便没人会注意角落里未燃烧完全的白骨。

岳灵咬唇，好阴狠的计谋，好阴毒的算计。

那些人，拿生命当作什么？可以随意取用的燃料吗？

淡淡的桐油味道，焰火燃烧后的硝石味在空中弥漫，卫霄停住脚步，岳灵站在彭泽最高的建筑——宣来楼屋顶上。

整个彭泽尽收眼底，一阵风吹过，呼啦啦吹起未束起的头发，衣袖猎猎作响。

江南水乡，为避免潮气过重，木质建筑多，游船画舫飘荡在河面，护城河将刘宅方圆五里围绕，围在其中的房屋低矮，竹木房架刷上油亮的桐油隔水汽，火势一旦起来，便是铺天盖地，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止。

攥在衣袖里的拳头收紧，指甲深深刺进掌心。

卫霄皱眉掰开岳灵握紧的拳头，强硬地将自己的手指送进僵硬的指节，手指摩擦处有轻微的粗粝感。

抬起两人相连的手掌，卫霄虎口处是一道咬痕，在枕烟阁时她咬的，伤口已经结痂，褐色的痂轻轻一碰就脱落。

卫霄立在檐角，风吹动他散落的发，他开口：“岳灵，想做什么便去做，有我在。”

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灼烫的血液流进心里。

岳灵张口咬在还未好全的伤口处，掌心是常年掩在积雪下的松针的清冽气息，牙齿咬住虎口轻轻磨/蹭。

卫霄依旧冷眉冷眼，像个万年不化的冰人．

少女低头，气息洒在手腕上，闷闷的声音从震动的胸腔中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