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灵眨眼,眼前的一切浸上一层血红。脑中嗡得一声巨响,仿佛三魂七魄从躯壳中被抽出。周遭的喧嚣在刹那褪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空寂的白。
纷乱的哭喊声,雨丝打在脸上,血泪顺着瞳孔滑落。眼球不断震颤,手指颤动。雪白的杏花在眼前飘落。
紧接着,一股腥甜冲上心口。满地的鲜血似乎烧到身上,烧到眼眶,烧到心里。视线扭曲,清明的眼底漫上一层红海。
“岳灵。”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仿佛是从天边传来。
她伸手去擦,指尖是一片粘腻的温热,殷红的液体顺着手指缝隙流淌,她抬袖去擦,却越擦越多。
浑身力气被尽数抽去,岳灵抬眼,天地在瞳孔翻转。迎接自己的不是冷硬的青石板,雪后松针的清冽气息扑了满怀。
卫霄跪倒在地,顺势接住下坠的岳灵。下巴搭在肩膀,泪珠滴在肩膀,滚烫的水浸透布料,滴到心上,在心上腐蚀出一个小孔。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像飘零的杏花,卫霄想伸手握紧,却怕伤了她。
岳灵浑身都在颤抖,她看不见东西,也听不见东西,茫茫天地中,除了身前的人,她感受不到任何。
“卫霄卫霄卫霄。”她喃喃道,喉咙发不出声音,只剩这两个字。
咬住男人衣领,卫霄伸手,手指落在少女的发丝,又颤抖着收回,他视线死死钉在少女身上,一字一句回应道。
“我在我在我在,不要怕,我在。”
手心血污虚空抚在少女脸颊,卫霄撑剑,把人背在背上。雷声在天边炸开,撕开罪恶的一角,黎明的曙光和纯白柔软的杏花花瓣落在肩膀,落在少女脸颊。
砰砰敲门声在雨夜分外刺耳,神医鬼手睁眼,清明在眼中一闪而过,不等他开口,白芷已经踩着水洼打开门。
隆隆闪电照亮门口的两人,男人身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冷硬锐利,脸色苍白,发丝贴在脸上,如同出世的恶鬼。
卫霄抬眼,经历过极致的慌张后,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他开口,兵器碰撞的嗡鸣声:“救他。”
尖叫堵在喉咙,白芷看清雨中的两人,心脏几乎停跳。
说完这句,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卫霄倒地,少女在他背上,溅起的雨水不曾沾染少女分毫。
男人外衫盖在少女身上,浑身刀剑伤口外翻,被雨水泡得泛白,握剑的手背青筋根根迸起,薄唇抿成一条线。
手印拽在裙角,白芷愣愣低头,手指在裙角印出红痕,男人开口:“救她。”
神医鬼手一声怒喝才唤回她飘散的神智:“愣着干什么?还不救人!”
胸腔里挤挤挨挨的情绪猛然爆发出来,泪水划过脸颊,白芷呜咽着哭出声。
抬着人放到床上,白芷回头,岳灵手掌垂在身侧,鲜血沿着手掌处的伤口滴滴答答坠落,和卫霄被鲜血染红的衣摆落到一处,在地上蜿蜒拉出一道血线。
血线在雨中延申出去很远,雨声绵绵,血珠浸在雨中,分不清你我。
把人放在床上,卫霄抿唇立在一旁,雨水混合着血水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衣服粘在伤口,血肉翻起。
白芷咬牙压制泪水,颤着手替岳灵擦净脸上的血,小心替她包扎好伤口,服了药呼吸渐渐平稳,这才吐出一口气。
转身,卫霄仍立在原地,如同一株青松,视线锁在岳灵身上,分不出一丝给其他人,包括自己。
端着浸满血水的木盆,衣服湿哒哒粘在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大剌剌露在外面,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卫公子,你也包扎一下吧。”
卫霄眼睛缓慢眨动,像是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抬脚,趴在岳灵床头,攥住它的手,见到少女呼吸平稳,眼前一黑,猛地昏倒。
白芷惊叫,搭上脉搏,灼烫的体温烫得指尖蜷缩,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怎么也掰不开的手。
卫霄睁眼,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温热的触感像是捧着颗跳动的心脏,指尖颤动,他抬头,岳灵看着窗外。
春末的晚风已经带上夏日的燥热,纯白杏花簌簌飘落,杏花雨吹过窗台,落到床上。
良久后,岳灵开口:“卫霄,花落了。”
轻嗯一声,卫霄转头,没有松开手,看窗外杏花微雨。
人虽然是清醒了,可白芷还是急出了满嘴的燎泡,一碰钻心的疼,抱着一箩筐药材,视线落在小院的躺椅。
平日里是神医鬼手的专属座位,岳灵已经在上面连续枯坐了三日,除了几口水,一粒米未进。
少女迅速消瘦,在灼灼春日里,像快要开败了的花儿,本来带着几分圆润的脸颊瘦削下去,更显清丽,像枝头上的梨花,颤巍巍的惹人怜。
卫霄抱剑立在廊下,几日里依旧不发一言,始终跟在岳灵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白芷急得一口牙几乎咬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卫公子,岳姑娘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长叹一声:“岳姑娘应尽的责任已经做到,她尽力了,不必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忧愁地扫过躺椅上单薄瘦削的人影:“况且岳姑娘伤势未好,这样下去,只怕以后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卫公子,你与岳姑娘熟悉,不妨你去劝解一下?”
卫霄垂眸,眼睫快速颤动几下,抬脚离开,坐在岳灵身旁。
岳灵睁着眼,看满树凋落的杏花,看新生的绿芽,尖尖的下巴抬起,整个人窝在躺椅里,脸上无一丝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