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砸在窗台,明镜般的小水洼碎裂又缝合,水珠摔成几片。
岳灵盯着连绵的雨丝,飞溅的雨水泼到脸上。
刘顺伸手抹去眼皮上的水,大雨模糊视线,回家的路走过千百次,熟悉的巷口出现在眼前。
水花在脚下炸开,头发贴在脸上,嘴边呼出的热气和微冷的空气交织,撕扯,哽在胸口憋得微微泛着疼。
推开门,嘴边吐出的白雾丝丝缕缕凝结成冰,倒吸回肺里,呛得人浑身发冷。
家中漆黑一片,半点灯火也无。
湿透的鞋袜粘在小腿,脚仿佛泡在一兜水里,刘顺关好门,雨水似乎更大了,遮得人什么都看不见。
往日被刻意藏在思绪最深处的画面像是翻腾的江水,被浪花冲刷着,一点点翻到最表面。
妻子和他都惯用右手,家里的摆件放置,偶然出现在左侧。
妻子性格温软内向,农户出身,怎么可能会功夫。
完好的胳膊,放在左侧的烧火棍,锅铲,茶杯。
耳后剧烈鼓胀着跳动,刘顺拧眉,脑子像是被人用手箍住,不断收紧,收紧,麻木的钝痛。
咽下一口口水,手指触上铜环,猛地打了个寒颤。
手指伸了两次才攥紧小小的铜环,用力,指节微微发着颤,推开门。
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像是有人伸手捂住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鞋底在地面摩擦,吸饱水的鞋底踩在地上咯叽咯叽响。
依着惯性前走两步,手按在桌子上借力。
眼前一阵阵发黑,衣服贴在身上,好冷,冷得他不停打寒颤。
摸出火折子,里头棉花和芦苇缨子边角浸湿,硝石和硫磺刺鼻的气息蹿上来,吹了一口,浸透的棉花兹拉兹拉无力灼烧。
垂着眼皮,刘顺又吹一口气,细小的火苗升腾,卷起边缘潮湿的芦苇缨子,带着水汽灼烧出黑烟。
点燃蜡烛,豆点橘色光亮驱散眼前成片的黑。
刘顺环顾屋内,干净整洁,床榻上被褥摆放整齐,和他出去时没有任何变化,又有些不同,像是从未有人生活的痕迹。
闭了闭眼,心脏剧烈震颤,脑后一点皮肉连带着发根绷紧,一鼓一鼓地跳动,牙关咬紧。
酒,像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是有酒瘾的。
在人生最灰暗的时候,酒是最好的良药,他渐渐沉溺于那种舌头发麻,精神麻痹的虚幻快乐,自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逃避自己的无能。
头痛的仿佛要炸开,妻子不许他再饮酒。
当他带着未散尽的浑浊酒气回家时,迎接他的,总是妻子嗔怒的责怪,适口的醒酒汤,细长的指节轻柔按压胀痛不已的头。
胃部一阵翻搅,冷汗重新浸透被体温烘得半干的衣服。
巨大的声响裹挟刺目的光照亮刘顺痛苦的脸,惊雷阵阵让他愣了神,有声音。
屋内有另一道声音。
藏在惊雷下,有一道极轻的声音。
猛地睁开眼,双眼鲜红几若滴血,视线锐利,闪电般的精光压进眼底。
是柜子——柜子里有人。
轻微的呼吸声藏在柳木柜门之下,藏在漫天惊雷里。
手心沁出薄汗,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泥沼中,越陷越深,心甘情愿。
心脏剧烈跳动,胸腔震得隐隐痛。
拉开柜门。
呼吸停滞一瞬,狂风拍打闭合的门窗,扑,窗棂再也受不住似的,风裹挟着微凉的雨丝泼进无力。
豆大的灯火闪烁,明明灭灭,刘顺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
闪电撕开夜幕,也照亮屋内,照亮柜子这一方狭小的空间。
妻子蜷着睡在里头,手里攥着他的衣裳,脖子弯曲靠在柜子一侧,整个人缩成一团。妻子睡得不安稳。
脸上仍带着惊慌不定的神色,缩在成堆的衣服里,额上满是冷汗,像是在水里浸过。
高高吊起的心脏猛地松懈,刘顺后知后觉感受到一阵阵冷,腿软。
伸手去抹妻子的脸,即将触上的手指顿住,妻子温热的吐息洒在指尖,他手指凉得像冰。
换了衣裳,把妻子放回床上。
将人抱在怀里时候妻子嘤咛两声,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又转头沉沉睡去,攥着衣服的手收的更紧。
心软的像一滩水,撩起妻子发丝绕在手里把玩。
黑沉的眼珠盯着妻子的睡颜,盯了很久。久到眼珠干涩,刘顺眨眼,掰妻子的手取出衣服,妻子握的很紧。
像是对待珍贵的瓷器,白釉瓷器上出现一丝裂,屏住呼吸,生怕再用力一分,就破坏了它的完整。
衣服攥得皱巴巴的,虎口抓过的位置有一点红,刘顺将衣服扔进盆里,水流冲散那一点红,很快消失不见。
关门离开。
屋内缠绕着的梧桐气息和香灰气味重新开始流动。
脚步声离开很久之后,床上的妻子睁开双眼,虎口处伤口敷上一层厚厚的药膏,清凉的草药气息让人心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