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呜咽,官靴踏地的声响闷闷敲在人心上,一道士顾不上阻拦的刀剑,只身就要闯开重叠包围。
“吴尚书,吴尚书留步。”
齐刷刷的刀尖对准道士,蓝色布料被刀尖划开长长一道,布帛撕裂声阻断吴尚书踏下的下一步。
他转头,看那个拼死也要拦住他的道士。
“吴尚书。”咽下几口唾沫,声音带着脱力的嘶哑:“还请吴尚书明鉴,我等所言非虚,观中多处地方被人刻意做上手脚,平日不显,只待到祭典当日,数道机关并发,摧枯拉朽之异常景象,若不及时处置,只怕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狂风吹动官袍猎猎作响。吴尚书脸皮抽动,视线一一扫过一张张脸,或愤慨,或绝望,或麻木。
“吴某为官多年,任职礼部尚书已有数十载,无数皇家祭典活动,本官都有参与。”吴尚书寸步不让,锐利的视线咬紧他的眼睛:“承蒙圣上厚爱,圣上登基大典,本官也曾出过一把力气。”
“祭天大典,乃我朝历代以来最隆重的国礼。”
“按《周礼》定规,依祖制行事,何时出过差错?”
“如何有错,岂是你这个黄口小儿可以随意断定的?”声声震撼,掷地有声,一时间数百人汇集的地方,静得只能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振聋发聩。
道士后退两步,唇瓣翕动,还想在说些什么。
“在其位,谋其事,吴某为官数载,不说对我朝有多大贡献,分内之事是吴某必须完成的,靖朝历代律法,任意一条,吴某都能倒背如流。”
“可没有任何一条律法,是准许,是可以让在场诸位可以如此不故意宗族律法,如此任性妄为的。”
“祭天典礼是关系靖朝民生的大事,祸端,异象。”每吐出一个字,嘲讽的冷笑蔓延攀爬至整张脸。
“危言耸听,惑乱人心。”
“你们是昏了头了,偏听偏信一个江湖术士的话,朝堂多少官员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才举行的祭典,难道要毁在你们几句话里?”
“以我看来,根本就是自己搞鬼,杜撰出一些问题,再自己修复解决。”冷嘲一声:“贼喊追贼,借天下百姓,借祭典这等利国利民的大事抬高自己名气。”
“实则沽名钓誉,阴险狡诈,极其可恶。”
噌,闪着寒光的刀刃出鞘,冒着寒气的刀尖尽数对准一人,只消那人有一点动作,就会被瞬间砍成肉泥。
火把绰绰,刀背寒光折射到少女眼睛,刺目的光下。
少女没有动作,甚至眼睛不曾眨一下。
吴尚书捋胡子,眯眼打量站在人群之中的两人,火把噼啪燃烧,影影绰绰的火光照的这一片亮堂堂,仿佛能照出人心中的黑暗,驱散如墨般的阴影。
这话实在太过,为首的道士听不下去,迈出一步,鼻尖几乎贴上刀尖:“吴尚书此言未免太过,观中异常是我等失职,岳仙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该遭此侮辱。”
狂风猎猎吹动衣摆打在脸上,身上,一片橘红点亮半片山林。
屋脊在无尽黑暗中向上延申,脊兽的轮廓背火把的光在檐角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倒影。倒影不断延长,在晃动的火光中扭曲,又尽数归于一片黑暗。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吴尚书前行的脚步又一次被打断,甩袖回身。
忽的,从脊背山上卷起一阵狂风,吹散漫天松针,两端尖锐如同乱窜的针尖,扑簌簌乱飞。
遮云避月,月光隐在层层乌云之下,火把的火光随狂风闪动,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
吴尚书放下遮挡的衣袖,狂风尾声未散,弯着腰四散躲避的众人还未起身,瞳孔微微颤动,在近乎遮天蔽日的松针雨中,始终立着两人。
茫茫天地间,岳灵站在原地不曾移动半分,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少女,裙角飞扬,有几缕发丝散到颊边。她没理会,也没抬手拢。
她偏过头。
不是在看吴尚书,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座隐在暗中的龙虎殿。
瞳孔瞬间放大又急剧缩小,他猛地意识到,从踏入朝天观开始,岳灵始终不发一言,不为自己辩解,不喊冤屈,不多作解释。
就这么立在原地,少女身后半步跟着个男子,手中握剑,面容冷肃,男子视线一直凝在少女身上,天地间万事万物落在眼眶,不及眼前少女半分。
心猛地一颤,尘土松针迷蒙间,吴尚书似乎看到一柄剑,在黑夜中泛着寒光的剑,银白色剑光劈天而来。
这剑,锐利无比,斩破世间一切不妄事,斩清一切藏污纳垢的黑,丝丝缕缕木香缠在剑上。
眸光颤动,剑柄下,伏着一头白虎——白虎身体伏低半寸,肩胛骨顶起来,像皮肉间鼓起的两把刀。
冷而锐的眼睛盯紧对面的人,伺机咬碎一切窥探剑柄的人,却不曾离开她半步。
剧烈冲击的画面诡异又和谐,眸光颤颤,岳灵始终立在原地,没有动作。
风吹过檐角、藻井之间的空隙,有低低的呜咽声。
蓦地,吴尚书心脏猛烈漏跳一拍,他转头看向呈半包围状立在少女身后的道士,严正以待的模样不似作假。
一阵无力感蔓上心头,那股荒诞离奇,不可言说的念头猛然攫取整个人——也许,这位岳仙师没有说谎呢?
松针尖锐的尖角扎在眼周,摇头甩掉令人发笑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