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香村人人称赞吴大山踏实肯干,若不是因为早些年流传他孤家寡人,克妻克子的传言,怕是不少人争着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林珠挽着篮子,里头装着吴大山爱吃的新鲜野菜,路过村口大树旁的石磨,一群无事的大姑娘小媳妇叫住她。
“诶,吴家婶子,你头上戴的银钗子是大山哥给你打的吗?”
林珠手指下意识摸上插在发间的冰凉物件,银质发钗尖利的尾部仿佛不是簪在头发上,像是插进心里,心脏鲜血淋漓。
勉强露出个笑,林珠含糊回应:“嗯,是。”
女人亲亲热热地伸手挽住林珠的胳膊,话语里的酸意怎么也掩不住:“还是吴婶子命好,能嫁给大山哥这样的男人,唉,我家那口子跟大山哥根本没法比。”
林珠眉头一皱,甩开女人的手,脚步匆匆离开。
身后尖利的交谈声窜进耳朵:“哼,装什么?不知道哪里来的破落户,仗着自己有几分美貌嫁给大山哥,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最看不上她那副穷酸相。”
“偏偏男人啊,喜欢得不得了,狐媚东西。”
胳膊上女人挽过的地方有暗红色渗透布料,早上林珠从冰凉的地上爬起,顾不上流血的伤口,提上篮子就去摘野菜。
汗水把衣料和伤口染血的皮肉粘在一起,林珠咬牙,日头照得人眼前一阵阵发晕,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林珠有些焦急,马上便到了吴大山要求的时间,必须赶回家。
青石砖瓦门前,站这个很高的男人,头顶几乎碰到门梁,像一座小山似的,看见林珠,男人露出个笑。
抬手接过林珠手里的篮子,另一只手揽上她的腰:“珠娘回来了,让我好等,光儿早就想娘亲了。”
林珠肩膀微步可查地颤抖一下,如同被捏住脖子的鸡。
路过的村民见了这样恩爱的一幕,无不是满脸艳羡。
手掌蹭过林珠额头:“珠娘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是身体不舒服吗?”
砰,院门关上,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关门声像是铡刀下落,宣判了林珠的罪名,她慌乱转头,手心死死攥着吴大山小腿:“大山,大山,我不是故意,不是故意的,我身上有伤,有伤才回来晚的……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很高,林珠仰头只能看到带着胡茬的下巴,和男人快速下落的拳头。
太阳烤炙过的泥土带着腥气,林珠眼皮被一片红色覆盖,她努力想瞪大眼角,却只看见漫天的红,像盖着一层朦胧的盖头。
吴大山抬脚跨过躺在地上如同死狗一般的女人,屋子婴儿的哭闹声让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婴儿稚嫩的嗓音渐渐沙哑虚弱,手指轻颤,夜晚露珠凝在指尖,她强撑着起身,露珠划过脸颊,像一颗晶莹的泪。
抱着襁褓里的孩子,趁着月色,林珠敲响家里的门。
林父拉开门,林珠对上阿爷的眼睛,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坐在炕上,昏黄的油灯闪烁跳跃,林母心疼的揽过自己的女儿,瘦到凸起的脊椎硌在手心,眼泪止不住地流。
第二日一早,林珠甫一睁开眼,噩梦中的男人立在眼前,她恍惚以为自己深陷出不来的梦境,惊恐地尖叫。
林母慌张冲进屋子,将林珠抱在胸口,安抚的轻拍她的脊背,心肝肉的叫了一通。
直到将吴大山赶出去,林珠才渐渐恢复平静,趴在娘亲温暖的怀抱,林珠只觉安心。
林母说,夫妻之间相处都是这样,一方让着一方,吴大山是个好孩子,又能干,性子有些急躁,不会和妻子相处,是很正常的。
等孩子再大些就好了,林母抚过额角的伤疤,说这是林父年轻时砸出来的,现在他们也很好。
不要为了一时意气,放弃一个好人。
林珠抱着孩子,看终于能如愿读书的大哥,因为吃食改善,脸色逐渐红润的弟妹和父母和挂在墙角的肉和半缸粗粮。
再次踏入那个青石砖瓦小院。
日子不紧不慢的过着,林珠再没回过娘家,昏黄的铜镜里倒映出女人的面容,凸起的颧骨和脸色青紫的痕迹,像被妖怪吸食了精气。
篦子一点点按过头皮,变硬脱落的血痂稀稀拉拉掉在地上,林珠拨开头发,右侧头皮空荡荡的,雪白的头皮上摞着红。
小心取过左侧的头发盖住,露出一点稀松的头发,林珠簪好头发。
又一个雨夜,林珠一只眼睛肿胀,只能露出一点缝隙,大雨在眼前连成一片,她看不清眼前的路,夺门而出。
赤脚再泥泞的路上奔跑,锋利的石头划破脚底,林珠不敢停,血迹歪歪扭扭在地上画出一条线,又被大雨冲刷了个干净。
雷声隆隆,仿佛是在耳边炸开。
王青川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瞬间睁开眼睛,这样大的雨夜,总有些偷鸡摸狗的人在这样的夜半时分来光顾他的肉摊。
握紧手里的铁锹,灯笼照亮厨房的一小片天地,湿漉漉的雨迹带着暗沉的红色一直延申到灶台旁边。
那里是放肉的地方,王青川咽了口唾沫,攥紧铁锹。
烛火驱赶灶台边的黑暗,王青川瞳孔骤然缩紧,铁锹啪嗒掉在地上。
是个女人,浑身被雨水浸透,衣服贴在身上,胳膊,脸上,身上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女人眼里透出的麻木让人心痛,她抱紧自己的双腿往后缩了缩,血液滴滴答答沿着脚底的伤痕和水迹在地上汇出一个小坑。
王青川提着灯笼绕了绕,是她,吴大山的妻子,那个漂亮又冷淡的女人。
鬼使神差地王青川留下灯笼,到屋子里取了一件干衣服扔在女人身旁的地方,转身离开。
林珠捡起地方的衣服,盖在身上,那种几乎将骨头冻个粉碎的冷稍稍缓解。
天亮了,林珠叠好衣服放在地上,回头瞥了一眼屋子,转身离开,路过泥塘时,她毫不犹豫跳进去,身上脸上滚得一片泥泞才起身,一瘸一拐向着青石砖瓦房子走去。
吴大山开门,看见蹲在墙角的女人狼狈的模样,轻笑一声,大发慈悲放她进去。
此后像是找着了更有趣的方式似的,一言不合便将女人推搡出去,无论怎样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