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道江南好风景，一年春胜一年新，尚京城的春日从来都不缺热闹，不过这几日城中最热闹的地儿，要数各家首饰铺，绣坊和绸缎庄。

宫中传出消息，三日后，陛下要在无极殿举办春宴，意为梁王选妃。

消息一出，家中有适龄女儿的门庭都忙碌了起来。

后宅的夫人们选女婿可不管梁王站在朝堂的哪一边，只要梁王妃这个超一品亲王妃的金冠足够耀眼，只要梁王这个人不是麻子，瞎子，聋子，瘸子，那她们的的女儿就能嫁。

前院的老爷们，一碗茶接一碗茶的往下灌，他们抓着头发一遍遍的盘算琢磨着，皇极殿此番作为究竟是何打算。

与城中各处的忙碌喧闹不同，广陵王府内，玄翘踩着屋檐几个跟头翻进了丹青轩中。丫鬟们都在廊下做些针线，看见玄翘进来，都招呼她过来挑个花样。姑娘给她们一人做了两身春装，她们正商量给衣裳绣什么花样呢！

玄翘平日最喜欢挑花样，今日却一反常态，只是朝她们点点头，径直进了正房中。

正房中，柴敬月坐在桌前，一手翻着让玄翘从梁王府中搬来的仆人籍册，一手在纸上誊抄摘写。

家生的，外头买的，签长约的，历代王妃陪嫁带来的，拉拉杂杂，不算玄卫营，看着冷冷清清的梁王府上上下下居然有两百多口人。

柴敬月看了两天，看得头晕眼花，抄的手腕酸疼，眼瞧着玄翘又从包袱里抖出一摞，忍不住问道“你们家王爷一年到头在府里住不了两个月，居然养着这么多人，他都不嫌费银钱吗？大手大脚的！”

说着，她扶额只觉得太阳穴处有些发胀，看了两页有些看不进去，便将手中的籍册和笔往桌上一丢，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长长的出了一口，过了好一会闭上了眼，就这样靠着一动也没动。

她靠着椅背上，玄翘只听着她的呼吸声逐渐缓了下来，靠近一看就看到她眼下的一片淡淡的青黑，原来是睡着了，玄翘正准备去取件披风来给她盖上。又听到身后，她从椅子上坐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玄翘转身从桌上拿了个橘子，扒了皮送到她的手边，劝解道“姑娘，累了就先休息吧，这人也不是一日就能找到的。”

柴敬月摇摇头“早一日找到这个人，就能早一日知道真相。”说着，她从桌上抽换了纸张，一边抄写一边对玄翘说道“方才朦胧间，我想到一个方法。小时候，师父让我们背药典，会把类似药性的几味药放在一块让我们背，这样我们能用最快的时间记住他们的同和不同。我刚想，是不是可以把人也用这样的方法进行对比？”

玄翘不解的问道“可是，人用什么条件来分类呢？男女吗？”

柴敬月将自己手中的纸摊到玄翘眼前说道“用男女来分，范围太大，不如用姓氏来分。”

“姓氏是人生来带着的第一个烙印，一个府里的下人，同一个姓氏多半都有些关系，或是子女子侄，或是远亲。这样就可以筛选掉大半的人，剩下的大半，在入府时会记录荐人，户籍的抄本，或者人伢的保信，一一排除下就只剩下灾年收留的孤儿和卫所里带回来的遗孤。”

“先将错综复杂的关系理出来，在核对个人生平，凡有升迁，调动，往来不寻常的，再圈出来一一对比，一定就能找出那个下毒之人。”

玄翘听完只觉得眼前一亮，看着柴敬月鼓掌“姑娘好厉害。”

听到她的夸奖，柴敬月也只是笑笑“两天了，连人选都还没有筛出来，我们要加把劲了。”坐下准备继续查阅，丫鬟来报，顾叔来了。

顾叔捧着一只托盘站在院外求见，托盘中放着一套镶猫眼石的全套头面首饰和一身深紫暗绣宝相花广绣襦裙，远远的在日头下折射着华光，看得院中的丫鬟们都舍不得挪开眼。

顾叔将衣裳首饰捧到正房之中，柴敬月看着东西摸了摸那料子，惊讶的问道“软烟罗？”

顾叔乐的两眼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搓着手笑道“是，是软烟罗。这是赵掌柜一早叫人备下的，说是让您今日穿着去春宴。原本我还在发愁，如今外头的绣庄和首饰铺都忙不过来，咱们府里也没个绣娘，这春宴的裙子若是穿的太朴素了难免叫人看轻了王女，若是要华贵的，一时没有好手艺的师父又怕糟蹋了料子。”

柴敬月摩磋着头面上一颗颗拇指大小，莹润无暇的猫眼石，感慨道“你们有心了，不过这场春宴，我本不是主角，穿什么带什么都不重要。他们要看轻我，不会因为我穿了华服，带了华丽的首饰而改变。”

顾叔听他这么说，有心想要宽慰几句，却听柴敬月话风一转，请顾叔坐下“来的正好，我另有要事需要顾叔帮忙。”

她嘱咐丫鬟将东西收起来，将桌上的书册推到他眼前“我要你们在这些籍册中给我重点筛查十年前升迁异常，能接近梁王，梁王妃，梁王世子和肖恒的日常生活，背景有疑的人选。其他的，我暂时说不上什么特别的点，先照这个要求，其次就是你们的感觉，先筛一遍。”

顾叔翻了两页，就知道这不是自己府上或者广陵府上的下人籍册，再翻翻就发现有些名字眼熟的很，他疑惑的看着柴敬月问道“王女，这些是......”

柴敬月对上他疑惑的眼神，笑道“梁王在查府中内鬼，此人或与先梁王，王妃，世子的过世有关，我想从这些籍册里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

顾叔闻言有些感慨地点点头，梁王府与广陵王府处境相似，渊源颇深，如今都只剩下一个独苗苗，立身于世，不论是几辈人的交情，还是如今两府之间微妙的合作，能帮的总是要出力帮的。他也不再多言，一同坐下开始翻找了起来。

梁王府中，肖恒站在正院门前，看着紧闭的院门，眼神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