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谓的心甘情愿，不过是你从小被人灌进脑子里的教条，是你父王强加给你的枷锁！你父王将命卖给了宇文，却要你也重蹈覆辙！”

“不许你侮辱我父王！”贺兰雪腾地站起身，俏脸涨得通红：“父王不会错！这不是枷锁，是荣耀，我们贺兰家世代效忠宇文家，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我不需要旁人评判我值不值得，我——我是心甘情愿的，清辉和阿焕是我的朋友，这么多年，我们早已和亲人无异！为友、为君，我百死无悔！我——我要完成父王的遗愿，父王——爹爹——！女儿——女儿绝对——绝对——！！”

说到最后，她语无伦次，痛苦地抱着头，眼神也变得散乱，心情激荡至极。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薄唇一张一合，一字一句极尽残忍：“世间一切不过是一场待价而沽的交易，你现在认定的值得，只不过是因为你还没被背叛过。等哪一天，你被他们因利益而舍弃，你就会明白，你今天所有的坚持，不过是一场笑话。”

短暂的迷茫后，她出乎意料地平静下来，凤眸中再次凝起决然：“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清辉不仅是我的主君，更是我的朋友。他从不因我是女子就如何轻待，而是同样认可我，认可我能配得上贺兰王的位置，正如我认可他是北沧命定的君主。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们三人，相互扶持着过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我们对着月神娘娘立过誓言，此生必不相叛，草原上的人，最重的誓言便是对月神娘娘所许，我们一定会做到。我相信他们，相信清辉和阿焕。帝王家并非皆是无情人，我相信他们的人品，也相信我们多年的情谊。”

“冥顽不灵，你就抱着你愚蠢的想法溺死吧。”

夜尘忽然觉得自己蠢得可笑，他究竟为什么要和她争论这些？在蜜罐里长大的人，从未被至亲至爱之人背叛过的人，又怎会懂得世间的残酷？

他认为的“忠诚”……

不过是恐惧下的屈从，是明码标价的交易。

至于忠君，那更是无稽之谈。一口一个喊着忠君的人，不过是为了博得利益。

他从不信会有人赤诚以待，即便是所谓亲人。

血缘，忠诚，在利益面前，都是不堪一击的碎片罢了。

而这个蠢女人呢？心甘情愿地步入黑暗，居然只是为了这么愚蠢的理由。她对帝王家根本毫不了解，不了解帝王家的残酷。兄弟情谊是最可笑不过的东西。她傻傻地相信那一对出身皇家的双生子，被死人的枷锁束缚，甘愿为他们奉血卖命，最终只会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他很愤怒，愤怒得恨不得将眼前的少女撕碎。

可愤怒底下，藏着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东西，一旦细品，就会酸涩得发苦。

他猛地一拂袖，大步走回山洞另一侧，留给她一道孤峭的剪影。贺兰雪也坐回原位，看着蹿腾的火光，茫然怔愣。

不，她不会错，这是爹爹教会她的东西，一定不会有错。

火舌舔舐着枯枝，发出噼啪的脆响，在死寂的沉默中，放大了无数倍。

这一天，实在过得太长，太长了。

少女抱膝倚在石壁边，闭上眼睛，浓密的长睫垂落，耳畔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场景变幻极快，一会是慈和又严厉的父亲，一会是幼时与宇文兄弟的玩闹，一会又变成修罗场的尸山血河。

最后的最后，场景定格。

兵刃相对的两名青年，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宛如镜子的两端。